伦敦的雨和上海的不同,细密而持久,像永远织不完的灰网。李小曼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泰晤士河边,看着对岸的伦敦眼在雨雾中缓缓转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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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从身后走近,把一杯热可可塞进她手里:“冷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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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李小曼接过纸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就是这雨,下得人心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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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就这样,”何九华也撑开伞,和她并肩站着,“下下停停,但很少真的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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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伦敦已经一周了,专场定在后天,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旁边的一个小剧场。场地是郭德纲那位老朋友帮忙联系的,不大,但历史悠久,据说卓别林年轻时曾在这里表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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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何九华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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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李小曼诚实地说,“纽约的成功……像是撞大运。我不知道在伦敦还能不能复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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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撞大运,”何九华纠正她,“是我们的努力,加上一点运气。伦敦也一样,努力会有回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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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伦敦比纽约更难。这里的观众更挑剔,对“异国文化”的接受度也更微妙。他们花了大量时间修改剧本,把美国观众熟悉的梗换成英国观众能懂的——比如把“纽约人嘲笑新泽西人”改成“伦敦人吐槽曼彻斯特人”,把“美国快餐文化”换成“英国黑暗料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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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语言。虽然还是中英混杂,但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的差异,就像北京话和上海话,看似相通,实则微妙。李小曼请了伦敦本地的喜剧演员做顾问,一句句打磨台词,力求每一个笑点都能准确传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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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不容易,”顾问是个叫艾玛的金发女孩,说话带着标准的伦敦腔,“我试过把英式笑话翻译成中文,完全不好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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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需要你,”李小曼诚恳地说,“帮我们找到那个平衡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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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在即,压力像伦敦的雨,无孔不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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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最后一次彩排。台下坐着艾玛和几个当地朋友,还有剧场经理——一个严肃的英国老头,全程面无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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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一个个过。前半场效果不错,有笑声,有掌声。但到后半场,关于“家庭观念差异”的段子时,台下安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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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被吸引的安静,是困惑的、尴尬的安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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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结束,艾玛走上台,表情有些为难:“李,何,那个关于‘孝顺’的部分……可能英国观众不太能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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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李小曼问,“孝敬父母,不是普世价值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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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表达方式不同,”艾玛解释,“你们用的例子——比如每个月给父母钱,每周必须打电话——在英国人看来,更像义务而不是情感。而且……有点沉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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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和李小曼对视一眼。这个段子是他们的得意之作,在中国演出时效果极好,很多人笑着笑着就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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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改,”何九华当机立断,“怎么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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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和他们一起讨论到深夜。最终决定保留“家庭”的主题,但换个角度——不再强调“义务”,而是强调“陪伴”。把“每月给钱”改成“记得妈妈的生日”,把“每周打电话”改成“分享生活的趣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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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更温暖,也更符合英国人的表达习惯,”艾玛说,“他们不擅长说‘爱’,但擅长用行动表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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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完剧本已是凌晨三点。李小曼靠在何九华肩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们会不会太贪心了?想说的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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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何九华揉着她的头发,“我们只是在找最好的方式,说最想说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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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演出那晚,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着伦敦的街道。剧场外排起了队,比预想中人多——有华人留学生,有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老外,甚至有几个西方面孔的老人,拄着拐杖,穿着正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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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剧院的常客,”剧场经理低声对何九华说,“很挑剔,但也很专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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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他回头看了看李小曼,她正在补妆,手指微微发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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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他叫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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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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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们在纽约说的话吗?”何九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们站在台上,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分享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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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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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幕布拉开。灯光打下,何九华和李小曼走上舞台。台下是八百张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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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段子是关于“吃饭”的。李小曼扮演第一次来英国的中国游客,何九华扮演试图解释英国菜的导游。从炸鱼薯条到仰望星空派,从下午茶到周日烤肉,笑点密集,台下反应热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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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段子是关于“天气”的。英国人爱聊天气,中国人也爱聊天气,但聊的方式截然不同。何九华学英国人的含蓄——“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李小曼学中国人的直接——“这天儿真够冷的!”一收一放,形成鲜明对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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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越来越多,掌声越来越响。到中场休息时,气氛已经热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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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李小曼喝水润喉,何九华在默词。艾玛跑进来,眼睛发亮:“太棒了!我旁边的老太太一直在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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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开始。他们讲了地铁里的趣事,讲了语言误会,讲了文化差异带来的尴尬与温暖。每一个包袱都响了,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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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段子,就是改过的“家庭”。何九华用中文讲述他小时候和父亲的故事——父亲是京剧演员,常年在外演出,回家总给他带各地的特产。那些特产不一定好吃,但代表着父亲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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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翻译成英文,但翻译到一半,她停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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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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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李小曼用英语说,“这段我不想翻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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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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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些感情,翻译会失去味道,”李小曼继续说,这次用的是中文,“就像何老师说的,他父亲带给他的不是特产,是牵挂。而这种牵挂,不需要翻译,每个人都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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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何九华,用中文说:“何老师,你能用英文告诉观众,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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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愣住了。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接过话筒,用不太流利但足够清晰的英语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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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现在退休了,住在北京。我每周给他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必须打,而是因为我想听他的声音。他老了,耳朵不好,总是听不清我说什么。但没关系,我听他说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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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鸦雀无声。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欢快的掌声,而是缓慢的、深沉的掌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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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结束,两人鞠躬。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场起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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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拉上又拉开,再拉上再拉开。三次返场后,何九华和李小曼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汗水浸湿了鬓角,但眼睛亮得像星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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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伦敦,”何九华用英语说,“谢谢你们,听我们说中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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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有人用中文喊“再来一个!”,有人用英文喊“Brav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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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剧场经理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看过无数演出。你们的表演,是少数几个让我忘记时间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