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银杏叶里的光(1 / 2)

天津的老剧场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匾——“德云茶社”。何九华推开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朽,而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混合着木料、茶叶和淡淡的霉味。</p>

</p>

“就是这儿了,”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我十六岁第一次登台的地方。”</p>

</p>

李小曼环顾四周。剧场不大,三百个座位,木质的长椅漆面斑驳,舞台窄小,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顶上的吊扇静止不动,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p>

</p>

“你师父在这儿说了多少年?”她问。</p>

</p>

“十年,”何九华走上舞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摆地摊到租下这个场子,从台下三五个观众到满坑满谷。他说,这儿是根。”</p>

</p>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李小曼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何九华,不是那个在聚光灯下挥洒自如的相声演员,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怀着忐忑和憧憬第一次踏上这个舞台的少年。</p>

</p>

“我们的专场,”何九华转身看她,“就从这儿开始。”</p>

</p>

从天津回来后,创作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们在上海租了个工作室,不大,三十平米,但足够放下两张桌子、一块白板,和满地散落的稿纸。</p>

</p>

白板上写满了字——“传统与新声”是主题,下面分出几个分支:传承、创新、融合、边界。每个词后面又延伸出无数想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像一棵疯长的树。</p>

</p>

“我觉得‘边界’这个点可以深挖,”李小曼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红笔,“相声的边界在哪里?脱口秀的边界在哪里?我们的边界又在哪里?”</p>

</p>

何九华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边界不是墙,是模糊地带。就像国画里的留白,不是空白,是想象的空间。”</p>

</p>

“所以我们的专场,”李小曼眼睛一亮,“不是要打破边界,而是要展现边界之美?”</p>

</p>

“对,”何九华走过来,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界而不限”。</p>

</p>

从那天起,“界而不限”成了专场的核心命题。他们开始大量查阅资料——从传统相声的经典段子,到现代脱口秀的先锋作品;从戏曲的程式,到话剧的沉浸式体验。李小曼甚至找来英文的喜剧理论著作,一句句翻译给何九华听。</p>

</p>

“你看这个,”有天深夜,她指着电脑屏幕,“西方喜剧理论里有个概念叫‘incongruity theory’,不协调理论。意思是,喜剧产生于预期与现实的落差。”</p>

</p>

何九华凑过来看:“跟我们相声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很像。”</p>

</p>

“但更系统,”李小曼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把这个理论用进去,设计一个段子,前半段完全符合传统相声的结构,后半段突然转向现代议题,形成强烈的不协调感——”</p>

</p>

“然后在这种不协调里找到协调,”何九华接上,“就像我们俩,一个说相声的,一个搞脱口秀的,看起来不搭,但合在一起,反而有化学反应。”</p>

</p>

两人越说越兴奋,窗外的天不知不觉亮了。何九华煮了咖啡,两人捧着杯子,坐在晨光里继续聊。</p>

</p>

“我忽然觉得,”李小曼说,“我们做的不是专场,是个实验。”</p>

</p>

“什么实验?”</p>

</p>

“相声还能活多久的实验,”李小曼认真地说,“很多人说相声老了,过时了,要被淘汰了。但我们想证明,它还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只要给它新的土壤,新的养分。”</p>

</p>

何九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曼,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p>

</p>

“什么?”</p>

</p>

“你从来不把相声当成‘他们’的东西,”他说,“你把它当成‘我们’的东西。这种归属感,比任何技巧都珍贵。”</p>

</p>

李小曼鼻子一酸,低头喝咖啡。苦,但回味甘甜。</p>

</p>

创作进行到第三个月,遇到了瓶颈。他们写了一个关于“方言”的段子,试图探讨语言背后的文化认同,但怎么改都不对——要么太学术,观众听不懂;要么太肤浅,失去了深度。</p>

</p>

“要不放弃这个选题?”李小曼有些沮丧。</p>

</p>

“再想想,”何九华盯着稿子,“方言……我们是不是太执着于‘差异’了?其实方言最动人的,不是差异,是‘回家’的感觉。”</p>

</p>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僵局。他们重写剧本,不再比较各地方言的优劣,而是讲述一个离乡多年的人,在异乡突然听见乡音时的震撼与温暖。何九华负责北方方言的部分,李小曼加入吴侬软语,两人用声音构筑起一幅中国的方言地图。</p>

</p>

剧本完成那天,他们叫了外卖庆祝。小龙虾配啤酒,两人吃得满手油。何九华忽然说:“我给你说段相声吧,没写在本子上的。”</p>

</p>

“好啊。”</p>

</p>

何九华清了清嗓子,摆出说相声的架势,但说的不是传统段子,而是他们这几个月创作的故事——关于熬夜写稿的困顿,关于灵感迸发的狂喜,关于一个上海姑娘和一个北京爷们儿如何磕磕绊绊地寻找共同语言。</p>

</p>

他说得生动极了,把李小曼挠头发的样子、咬笔杆的样子、兴奋时手舞足蹈的样子都学得惟妙惟肖。李小曼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p>

</p>

“这得加进专场里,”她抹着眼泪说,“就叫《创作记》。”</p>

</p>

“那不成自恋了?”何九华笑。</p>

</p>

“是真诚,”李小曼纠正,“让观众看见,传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p>

</p>

这个段子后来成了专场的开场,效果出奇的好。当然,这都是后话了。</p>

</p>

五月,他们去天津彩排。郭德纲亲自来看,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手里盘着那串紫檀手串,脸上没什么表情。</p>

</p>

何九华和李小曼站在台上,手心都是汗。尽管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但在师父面前,还是像小学生交作业一样紧张。</p>

</p>

整场彩排,郭德纲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结束后,他招招手:“九华,小曼,过来。”</p>

</p>

两人下台,走到师父面前。郭德纲看着他们,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p>

</p>

“有进步。”</p>

</p>

三个字,让何九华的眼眶瞬间红了。李小曼知道,在德云社,“有进步”是最高评价。</p>

</p>

“传统的东西没丢,”郭德纲继续说,“新东西加得也巧。尤其是那个方言的段子,好。相声为什么能活一百多年?就是因为接地气,说人话。你们这个,接了地气,也说了人话。”</p>

</p>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拿着,讨个彩头。”</p>

</p>

红包很薄,里面不是钱,是两张折叠的宣纸。展开,是郭德纲亲笔写的四个字:守正创新。</p>

</p>

“记住了,”老爷子站起来,拍拍何九华的肩,“守正是根,创新是叶。根扎得深,叶子才能长得茂。”</p>

</p>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何九华和李小曼站在原地,捧着那两张宣纸,像捧着圣旨。</p>

</p>

“你师父……”李小曼小声说,“真好。”</p>

</p>

“嗯,”何九华点头,“就是好。”</p>

</p>

专场定在六月六日,取“六六大顺”之意。票开售那天,何九华和李小曼守在电脑前,看着售票页面。</p>

</p>

三百张票,三分钟售罄。</p>

</p>

“没了,”李小曼刷新页面,显示“已售罄”,“真的没了。”</p>

</p>

何九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李小曼看他,发现他眼眶又红了。</p>

</p>

“怎么了?”她问。</p>

</p>

“就是……”何九华抹了把脸,“就是觉得,值了。”</p>

</p>

是啊,值了。无数个熬夜改稿的夜晚,无数个争执不休的白天,无数个自我怀疑的瞬间,在这一刻,都值了。</p>

</p>

演出前三天,他们回到天津,住进剧场旁边的招待所。条件简陋,但离剧场近,走路五分钟就到。</p>

</p>

最后几天,他们不再大改,只是微调。每天在剧场泡八个小时,走位、调光、对词,一遍又一遍。剧场的木地板被他们踩得发亮,舞台地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p>

</p>

六月五日晚,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工作人员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人。何九华关掉大部分灯,只留舞台上一盏追光。</p>

</p>

“紧张吗?”他问。</p>

</p>

“紧张,”李小曼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p>

</p>

“我也是,”何九华走上舞台,站在光里,“小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p>

</p>

“记得,”李小曼也走上舞台,和他并肩站着,“我迟到了,猫着腰进来,被你砸了个现挂。”</p>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