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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她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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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何九华说,“特别好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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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肩站着,看操场上零星奔跑的身影。但李小曼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这个她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在这个承载着她青春记忆的校园里,她完成了某种仪式般的告别与交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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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那个迷茫的、焦虑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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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给现在这个坚定的、明确的、知道要去往何方的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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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何九华的父母从北京飞来上海,说要和儿子一起过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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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妈要来?”李小曼在电话里有些慌,“那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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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见你,”何九华说,“但我没答应。我说你年底忙,不一定有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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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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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何九华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除夕那天可以一起吃个饭。就我们四个,在家做,不出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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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他说的是“家”,不是“我家”。李小曼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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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说,“我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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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在上海的房子她去过几次,但都是白天,匆匆来去。除夕那天下午,她提着年货上门时,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空间——不大,三室一厅,装修简洁,但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从相声理论到中外文学,排列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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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父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手法娴熟。何母在客厅包饺子,看见李小曼,立刻笑起来:“小曼来啦!快坐快坐,九华,给倒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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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应声从书房出来,接过李小曼手里的东西:“怎么买这么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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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嘛,”李小曼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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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喜欢,什么都喜欢,”何母拉着她坐下,“九华说你工作忙,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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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忙也要过年呀,”李小曼笑,“而且,我想跟叔叔阿姨一起过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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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自然又真诚,何母眼眶有点红,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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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何九华在泡茶,何父在哼京剧。李小曼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温柔地填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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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家。不是房子多大,装修多豪华,而是有人为你做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你进门时说一句“来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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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何父开了瓶白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过年了,都喝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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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酒量浅,但没推辞。四个人碰杯,何母说:“祝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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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李小曼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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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父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炖得软烂,清蒸鱼鲜嫩,饺子皮薄馅大。何母不停给李小曼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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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在一旁笑:“妈,您再夹,她碗里都堆成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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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管,”何母嗔怪,“小曼爱吃,是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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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李小曼点头,“特别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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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何九华收拾碗筷,李小曼要去帮忙,被何母拉住:“让他去,男人就该干活。来,陪阿姨看会儿电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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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开始,歌舞升平。何父和何九华在厨房洗碗,隐约传来父子俩的对话声。何母拉着李小曼的手,忽然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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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阿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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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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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这孩子,从小就犟,”何母看着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认准了你,那就是一辈子。你……别嫌他闷,别嫌他忙,他心里有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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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喉咙发紧,重重点头:“我知道,阿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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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就好,”何母拍拍她的手,“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阿姨不多说,就一句——好好过,别辜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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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辜负。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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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何父何母去客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何九华和李小曼,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但谁也没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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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吗?”何九华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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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困。”李小曼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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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出去走走?听说外滩有灯光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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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上外套,悄悄出了门。除夕夜的上海很安静,街道空旷,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他们没去外滩,而是沿着苏州河慢慢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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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风很冷,何九华把李小曼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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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何九华忽然开口,“他们很喜欢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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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小曼把脸埋进围巾里,“我也喜欢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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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何九华顿了顿,“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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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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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说,“每年都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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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将至,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何九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又是盒子,李小曼忍不住笑:“你到底有多少盒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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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何九华打开,里面是一条银杏叶手链,细细的银链串着几片小小的银杏叶,每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平安喜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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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等跨年的时候给你,”何九华给她戴上,“但等不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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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链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李小曼看着手腕上闪闪发亮的小叶子,轻声说:“我也有东西给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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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何九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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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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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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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机票——上海飞大理,时间是正月初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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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过了,你那几天没工作,”李小曼说,“我们去看苍山洱海,吃菌子火锅,在古城里瞎逛。就我们两个,谁也不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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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盯着机票看了很久,久到李小曼以为他不喜欢这个礼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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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吗?”她小心翼翼地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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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把机票小心地放回信封,然后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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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太喜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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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新年钟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苏州河倒映着绚烂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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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漫天烟花里,何九华在李小曼耳边轻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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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我的小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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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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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何九华。以后的每一年,都要快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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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而在苏州河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两个相拥的身影被烟花的光芒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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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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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希望,带着承诺,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爱与温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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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枚藏在衣领下的、温热的银杏叶戒指,正贴着李小曼的心口,随着心跳,轻轻起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