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纲六十大寿的请柬送到上海时，烫金的封面在灯下反着光。李小曼盯着那行“携眷出席”，指尖无意识地在“眷”字上摩挲。</p>
“紧张了？”何九华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p>
“有点，”李小曼诚实地说，“你们师门那么多人……”</p>
“不是‘你们’，是‘我们’，”何九华纠正她，接过请柬放在桌上，“而且不是所有人，就几个走得近的师兄弟。”</p>
话虽如此，李小曼还是失眠了。凌晨三点，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想象的画面——德云社的后台，一群穿大褂的男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问她会不会唱太平歌词，知不知道“说学逗唱”的门道……</p>
“睡不着？”身边传来何九华的声音。</p>
床头灯被拧亮，暖黄的光晕散开。何九华侧过身，用指腹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想什么呢？”</p>
“在想，”李小曼翻了个身面对他，“如果你师父问我‘姑娘，你会唱《探清水河》吗’，我该怎么回答。”</p>
何九华低低笑出声：“他不会问这个。”</p>
“那他会问什么？”</p>
“可能会问你，”何九华想了想，“觉得相声有意思吗？为什么想跟一个说相声的在一起？”</p>
“那我怎么回答？”</p>
“实话实说，”何九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就说‘有意思，因为他有意思’。”</p>
这话说得狡猾，李小曼轻轻捶了他一下：“正经点。”</p>
“我很正经，”何九华收住笑，眼神温柔下来，“小曼，师父不是洪水猛兽。他对我要求严，是因为我是他徒弟。对你，他只会是长辈。”</p>
“那他会不会觉得……”李小曼顿了顿，“我配不上你？”</p>
何九华沉默了几秒。就在李小曼以为他说不出话时，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p>
“是我怕配不上你。”</p>
李小曼怔住。</p>
“你年轻，有才华，有那么多可能，”何九华继续说，手指绕着她的头发，“而我呢，快四十了，除了相声，什么都不会。整天东奔西跑，作息颠倒，还戴着个‘相声演员’的头衔，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p>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是我把你拽进了这个复杂的世界。”</p>
“我不觉得复杂，”李小曼说，“我只觉得……真实。”</p>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很规整。上学，工作，按部就班。是你让我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么鲜活，这么有劲。”</p>
何九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两人在昏暗的灯光里静静相拥，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鸣笛声。</p>
“睡吧，”许久，何九华低声说，“明天还要赶飞机。”</p>
北京的气温比上海低十度。李小曼一下飞机就打了个寒颤，何九华立刻把准备好的围巾给她围上——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p>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李小曼惊讶。</p>
“早上你收拾行李的时候，”何九华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就知道你会嫌麻烦不带厚衣服。”</p>
来接机的是秦霄贤，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看见李小曼，他咧嘴一笑：“嫂子好！”</p>
李小曼脸一热，何九华拍了下秦霄贤的后脑勺：“别瞎叫。”</p>
“迟早的事儿，”秦霄贤满不在乎，发动车子，“师父今天心情好着呢，早上还哼《大西厢》。”</p>
车子驶向市区，李小曼看着窗外熟悉的北京街景——更宽阔的马路，更灰蒙的天空，更浓重的烟火气。这里是她读大学的地方，却在此刻变得陌生，因为身边坐着的人，将赋予这座城市全新的意义。</p>
寿宴设在郭德纲在北京郊区的私宅。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青砖灰瓦，回廊曲折。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穿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搬桌椅，看见何九华，纷纷打招呼：</p>
“九华哥！”</p>
“华哥来了！”</p>
目光落到李小曼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何九华从容介绍：“李小曼，我朋友。”</p>
“知道知道，”一个圆脸的年轻人笑，“《言外有声》，我每期都追！李老师好！”</p>
这一声“李老师”叫得李小曼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话，就被一声洪亮的招呼打断：</p>
“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p>
循声望去，一个穿深紫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从正屋走出来，手里盘着一串紫檀手串。正是郭德纲。</p>
何九华立刻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师父，生日快乐。”</p>
“快乐快乐，”郭德纲拍拍他的肩，目光转向李小曼，“这位是？”</p>
“师父，这是李小曼，”何九华侧身，“小曼，这是我师父。”</p>
李小曼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郭老师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p>
“好，好，”郭德纲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却不苛刻，“听九华提过你，做节目的，是吧？”</p>
“是，”李小曼稳住心神，“跟何老师一起做《言外有声》。”</p>
“嗯，看了几期，”郭德纲点点头，“有点意思。传统的东西不能丢，但也不能死抱着不放。你们这个路子，对。”</p>
这话是极高的评价。李小曼心里一松，何九华也明显松了口气。</p>
“进屋说，外边冷，”郭德纲转身，“九华，你师娘念叨你半天了。”</p>
正屋里暖气开得足，王惠正在指挥人摆果盘，看见何九华，立刻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这位就是小曼吧？真俊！”</p>
她拉着李小曼的手，左看右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九华这小子，眼光不错。”</p>
李小曼的脸又红了。何九华在一旁笑：“师娘，您别吓着她。”</p>
“吓什么吓，”王惠嗔怪，“我这是喜欢！”</p>
正说着，又有客人来了。郭德纲去迎，王惠拉着李小曼到偏厅坐下，端来热茶和点心：“先垫垫，开席还早。九华，你陪着小曼，我去厨房看看。”</p>
偏厅里剩下他们两人。李小曼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墙上挂满了字画和照片，大多是郭德纲与各路名人的合影，也有德云社早年的黑白照。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琴弦上落着薄薄的灰尘。</p>
“紧张吗？”何九华轻声问。</p>
“现在不紧张了，”李小曼喝了口茶，“你师娘真好。”</p>
“她一直想要个女儿，”何九华笑，“可惜生了俩都是小子。所以看见女孩就亲。”</p>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眉眼和何九华有几分相似，身后跟着个烫着卷发、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p>
何九华立刻站起来：“爸，妈。”</p>
李小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
何父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小曼身上：“这位是？”</p>
“叔叔阿姨好，我是李小曼。”李小曼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p>
何母的眼睛亮了：“哎哟，这就是小曼吧？常听九华提起你。”</p>
这话显然是客气——何九华几乎从不跟父母谈论私事。但何母的热情是真实的，她拉着李小曼的手，问长问短：多大了？家是哪儿的？做什么工作？</p>
李小曼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何母越看越满意，扭头对何父说：“你看看，多好的姑娘。”</p>
何父没说话，只是又打量了李小曼几眼，点了点头：“坐吧。”</p>
这顿饭吃得李小曼如坐针毡。不是不自在，而是太自在了——王惠不停地给她夹菜，何母拉着她聊家常，几个师兄弟轮番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p>
何九华一直坐在她身边，桌下的手悄悄握住她的，给她无声的支持。</p>
酒过三巡，郭德纲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是我六十整寿，感谢各位赏光。别的场面话不说，就一句——咱们德云社，走到今天不容易，往后还得靠大家伙儿同心协力。”</p>
众人纷纷举杯。郭德纲顿了顿，目光扫过何九华和李小曼：</p>
“九华是我看着长大的，踏实，肯用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小曼这孩子，我看了，不错。有才气，不浮躁，配得上我们九华。”</p>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小曼身上。</p>
何九华握紧了她的手。李小曼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郭老师。我不敢说配不配得上，只能说，我会努力，不辜负何老师的信任，也不辜负您的期望。”</p>
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了郭德纲的好意，又留有余地。郭德纲满意地点头：“好！干杯！”</p>
寿宴到晚上九点才散。何九华喝了不少，但神志清醒，只是眼尾微微发红。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王惠拉着李小曼的手：“今晚就住这儿，房间都收拾好了。”</p>
“不了师娘，”何九华接过话，“我送小曼回酒店，明天还有工作。”</p>
“什么工作不能推推？”王惠嗔怪，“大老远来一趟……”</p>
“真的有事，”何九华语气温和但坚持，“下次，下次一定多住几天。”</p>
回程的车上，何九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李小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轻声问：“你师父今天那话……是什么意思？”</p>
“意思是，”何九华睁开眼，眼里有细碎的光，“他认可你了。”</p>
李小曼的心跳快了几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