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李小曼看见台下第一排,苏晴也在鼓掌,表情平静,眼神复杂。</p>
论坛在中午结束。午宴是自助形式,人群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李小曼取了些食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个人。</p>
是苏晴。</p>
“李小姐,刚才的发言很精彩。”苏晴微笑,笑容无可挑剔。</p>
“苏老师过奖。”李小曼放下叉子,“您的戏曲创新演讲我也听了,很有启发。”</p>
“叫我苏晴就好。”苏晴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和九华是怎么合作的?他这个人……在专业上很固执。”</p>
李小曼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她笑了笑:“何老师是很有想法,但也很愿意倾听。我们的合作,更像互相学习。”</p>
“互相学习,”苏晴重复这个词,笑容淡了些,“挺难得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眼里只有相声,别人的意见,很难听进去。”</p>
“人都会变。”李小曼平静地说。</p>
“是啊,都会变。”苏晴看着她,目光锐利,“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他的根在北京,在德云社,在这个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圈子里。而李小姐的根……在上海?在纽约?”</p>
这话已经接近冒犯。李小曼放下水杯,直视苏晴:“我的根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他一起做我们想做的事。”</p>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火花。</p>
“小曼。”何九华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果汁,很自然地递了一杯给李小曼,“王导找你,在那边。”</p>
李小曼接过果汁,起身:“那我先过去。”</p>
她走向王导所在的那桌,走出几步后回头。何九华在苏晴对面坐下,两人在说什么,苏晴的表情有些激动,何九华却只是平静地摇头。</p>
午宴结束后,下午是自由交流时间。李小曼被几个年轻创作者围住,讨论女性在喜剧中的表达。等她脱身时,已是傍晚。</p>
回到房间,她收到何九华的微信:“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p>
何九华带她去的地方,是德云社最早的小剧场——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招牌都褪了色。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排老旧的木椅,和一个小小的舞台。</p>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演出的地方,”何九华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满是灰尘的舞台,“二十年前。”</p>
他在第一排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李小曼坐下,木椅发出嘎吱的声响。</p>
“那时候观众没现在多,有时候一场就十几个人,”何九华望着舞台,眼神悠远,“但每次上台,我都觉得,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地方。”</p>
“现在呢?”李小曼问。</p>
“现在也是。”何九华转头看她,“只是有时候,会忘了为什么重要。”</p>
他顿了顿:“今天苏晴找你了?”</p>
“嗯。”</p>
“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何九华的声音很平静,“她人不错,就是有时候……太执着。”</p>
“执着于什么?”</p>
何九华沉默了很久。剧场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胡同里传来的自行车铃声。</p>
“执着于过去,”他最终说,“执着于那些已经改变的事,执着于她想象中的我。”</p>
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伸手摸了摸斑驳的木质边缘:“三年前,她想要我离开德云社,和她一起做戏曲推广。她说,相声已经到顶了,而戏曲还有无限可能。”</p>
“你怎么说?”</p>
“我说,相声是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何九华笑了笑,有些自嘲,“很老套的台词,对吧?但这是真话。我可以尝试新形式,可以合作新搭档,可以改变表演方式,但我不能离开相声。就像树不能离开土地,鱼不能离开水。”</p>
他转过身,看着李小曼:“今天你在台上说,改变正在发生。你说得对。但改变的前提是,你知道什么不能变。”</p>
李小曼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舞台上那盏永不熄灭的聚光灯。</p>
“那你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什么不能变?”</p>
何九华走下舞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p>
“真心不能变。”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观众的真心,对搭档的真心,对这门艺术的真心。还有……”</p>
他停住了。剧场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p>
“还有什么?”李小曼问,声音有些发颤。</p>
何九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灰尘。</p>
“还有对自己的真心。”他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p>
他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悬在半空,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之遥。</p>
“小曼,”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天在车里,我说不重要。我撒谎了。”</p>
李小曼的呼吸停住了。</p>
“很重要,”何九华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重要到我不敢轻易开始,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始,我就没有退路。而你……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有太多可能。我不能,也不应该,把你拽进我这个复杂的世界。”</p>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进?”李小曼站起来,现在他们几乎平视,“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复杂,什么是简单?”</p>
“因为我知道这个圈子什么样,”何九华的手终于落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取舍。我经历过,所以不想让你经历。”</p>
他的手掌很烫,烫得李小曼几乎要缩回手。但她没有。</p>
“何九华,”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年三十八岁,我二十八岁。我们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如果你担心的是外界的眼光,那我告诉你,我不在乎。如果你担心的是我们的差距,那我也告诉你,我会努力走到你身边。”</p>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但如果你担心的,是你自己——怕受伤,怕改变,怕承担——那你可以直说。我会转身离开,绝不纠缠。”</p>
何九华看着她,眼睛里有震惊,有挣扎,最终,全都化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p>
“小曼,”他的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p>
“我知道。”李小曼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在说,我喜欢你。从你在那个小剧场,为我一个人说相声的时候,就喜欢了。”</p>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但何九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p>
几秒钟后,也许只有一秒钟,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p>
这个吻和刚才的完全不同。它炽热,急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李小曼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烟草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剧场里,响得像鼓点。</p>
不知过了多久,何九华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p>
“李小曼,”他低声说,每个字都滚烫,“你完蛋了。我也完蛋了。”</p>
“那就一起完蛋。”李小曼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p>
窗外,北京华灯初上。这座古老的城市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此刻,它沉默地见证着一段新的开始——在它最不起眼的角落,在一个陈旧的小剧场里,在满是灰尘的舞台上。</p>
而舞台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在漫长的分离后,将根系深深缠绕在一起。</p>
何九华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不哭了。”</p>
“我没哭,”李小曼嘴硬,“是灰尘进眼睛了。”</p>
“好,灰尘进眼睛了。”何九华顺着她说,眼里有细碎的笑意,“那……这位被灰尘迷了眼的姑娘,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完蛋吗?”</p>
“愿意。”李小曼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说‘不重要’。”</p>
“嗯,不说。”</p>
“也不许再躲我。”</p>
“不躲。”</p>
“还有,”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抽烟,要分我一根。”</p>
何九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个不行。”</p>
“为什么?”</p>
“因为,”他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一下,“我要活得长一点,陪你久一点。”</p>
剧场外,胡同深处传来悠长的吆喝声:“冰糖葫芦——”</p>
而剧场内,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个他们各自梦想开始的地方,一段新的故事,正悄然拉开帷幕。</p>
李小曼想,她终于读懂了何九华——这个看似从容淡定的男人,内心有一片深海。而她现在,正乘着一叶小舟,驶向那片海的中央。</p>
风雨或许会有,暗流或许仍在。</p>
但至少此刻,月光正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