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晚的对话,至少让他们的关系进了一步。但现在看来,好像退了两步。</p>
新一期的创作会,主题是“遗憾”。李小曼写了个段子,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牵到的手,没赶上的航班。</p>
“这里,”何九华用红笔圈出一段,“你说‘最遗憾的不是失去,而是从未拥有’,这个观点太悲观了。喜剧要给人希望,不是让人绝望。”</p>
“但这是真实感受,”李小曼说,“很多人都有这种遗憾。”</p>
“那我们就给它一个反转,”何九华在稿子旁边写了几行字,“比如,你可以说‘后来我明白了,那些遗憾不是空缺,是留白。留白的地方,才能装下新的可能’。”</p>
他的字很好看,瘦劲有力。李小曼看着那行字,忽然问:</p>
“你有什么遗憾吗?”</p>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张经理,两个策划,一个助理。但何九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p>
“有,”他说,“最大的遗憾,是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演出,没赶上最后一面。”</p>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李小曼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p>
“后来我就不接除夕的商演了,”何九华继续说,“再高的价钱也不接。因为我知道,有些遗憾,是用多少钱都弥补不了的。”</p>
散会后,李小曼在楼梯间叫住他。</p>
“何九华。”</p>
他转身,手里还拿着那叠稿子:“嗯?”</p>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问那个问题。”</p>
“没什么,”何九华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p>
“那你……”李小曼咬了咬嘴唇,“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p>
何九华沉默了。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排练室隐约传来的相声贯口声。</p>
“没有,”他最终说,“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一点距离。”</p>
“为什么?”</p>
“因为观众的眼睛很毒,”何九华看着她,“他们能看出很多东西。而我们,不能给他们太多想象空间。”</p>
李小曼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这就是他最近冷淡的原因。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疏远,只是因为“不能给观众想象空间”。</p>
“那你觉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现在这样,观众就看不出来了吗?”</p>
何九华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p>
“小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这个圈子,很复杂。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p>
“我知道,”李小曼上前一步,“但我……”</p>
“二位在这儿呢?”张经理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正好,晚上品牌方请吃饭,商量下季度的合作。一起?”</p>
何九华移开目光:“好,马上来。”</p>
那天晚上的饭局,李小曼喝了很多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只是觉得,如果不喝,可能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p>
何九华坐在她对面,整个晚上都在和张经理、品牌方聊天,几乎没有看她。</p>
散场时,李小曼已经有些站不稳。林薇扶着她往外走,何九华走过来:“我来吧。”</p>
他接过李小曼,手臂很稳。李小曼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烟味。</p>
“你抽烟了?”她迷迷糊糊地问。</p>
“嗯,刚才在外面抽了一根。”</p>
“你不是戒烟了吗?”</p>
“又捡起来了。”</p>
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李小曼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p>
“何九华,”她忽然说,“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p>
“为什么?”</p>
“因为我很胆小,”李小曼闭上眼睛,“有些话,不敢说。有些事,不敢做。有些人,不敢靠近。”</p>
何九华没说话。但李小曼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p>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何九华没有立刻开车门,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p>
“小曼,”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p>
李小曼摇头。</p>
“我最怕耽误你。”何九华转过头,看着她,“你还年轻,有才华,有无限可能。而我已经不年轻了,这个圈子里的起起落落,我见过太多。如果我……”</p>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顺着自己的心意,可能会把你拽进一个很复杂的局面。你的才华,你的梦想,可能会被别的东西淹没。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p>
李小曼的酒醒了一半。她坐直身体,看着他:“那你的心意是什么?”</p>
何九华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p>
“你喝醉了,”他最终说,“上去休息吧。”</p>
“我没醉,”李小曼抓住他的手,“何九华,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的心意是什么?”</p>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动。</p>
“我的心意,”何九华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是希望你快乐,希望你成功,希望你在舞台上发光,希望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好。至于其他的……”</p>
他抽回手:“不重要。”</p>
“不重要?”李小曼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好,不重要。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纯粹的同事关系。你放心,我不会再问这些蠢问题。”</p>
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p>
何九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灭。</p>
手机震动,是张经理发来的消息:“下个月北京有个行业论坛,主办方想请你和小曼去做个对谈,关于传统喜剧的创新。接不接?”</p>
何九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p>
然后,他熄灭烟,打字回复:</p>
“接。把行程发我。”</p>
窗外的上海,夜色正浓。而有些话,有些心事,就像这城市里无数盏亮着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无法完全熄灭。</p>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跟他说过的话:</p>
“九华,咱们这行,最难的不是逗人笑,是说真话。因为真话往往不好笑,甚至很伤人。但如果你连真话都不敢说,那你说的,就永远只是段子,不是相声。”</p>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p>
可有些真话,他宁愿永远不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