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惊醒了,一身冷汗。</p>
广告播出后,李小曼的知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微博粉丝突破五十万,有后援会,有站姐,有接机的粉丝。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出她,要求合影、签名。</p>
她渐渐习惯出门要戴口罩,习惯说话前三思,习惯在社交平台发每一条动态都要经过林薇审核。</p>
“你的人设是知性、独立、有内涵,”林薇在电话里说,“所以少发自拍,多发工作和读书相关的内容。对了,有本时尚杂志想采访你,谈女性成长和职业选择,我已经接了。”</p>
李小曼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这个被称作“相声新女声”“独立女性代表”的人,真的是她吗?</p>
排练时,她开始频繁走神。何九华第三次停下:“小曼,这句词不对。”</p>
“哪里不对?”</p>
“情绪不对。”何九华放下稿子,“这段是自嘲,要轻松,要豁达。但你现在的语气,像在抱怨。”</p>
李小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她最近确实在抱怨——抱怨行程太满,抱怨经纪人管太多,抱怨连吃饭都要被拍照。</p>
“对不起,”她最终说,“我调整一下。”</p>
休息间隙,何九华坐到她身边:“最近很累?”</p>
“有点。”</p>
“正常,”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红了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向你伸手,要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笑脸。”</p>
“那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李小曼接过水,“二十年,每天都这样。”</p>
“因为喜欢。”何九华的回答很简单,“喜欢站在台上的感觉,喜欢观众的笑声,喜欢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这些喜欢,能抵消很多不喜欢。”</p>
他看着她:“你还喜欢吗?喜欢站在台上,喜欢说相声,喜欢我们现在做的事?”</p>
李小曼沉默了。她想起第一次主持专场时的紧张,想起创作会上和何九华争吵的酣畅,想起节目播出后看到的第一条好评。那些瞬间,心跳加速,掌心出汗,眼睛发亮。</p>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但我怕这种喜欢,会被别的东西淹没。”</p>
“那就抓住它,”何九华说,“抓住你喜欢的那部分,其他的,能扔就扔,不能扔的,就当成不得不付的代价。”</p>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李小曼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个茶馆,他被泼了一脸茶,却依然从容地说“请坐”。</p>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生命里掀起怎样的波澜。</p>
节目第三期录制前夕,出了件事。</p>
有营销号发了篇长文,深扒李小曼的“学霸人设”。文章里说,她在纽约大学读的根本不是播音主持,而是“媒体研究”,是个“很水”的专业;她所谓的“全额奖学金”其实是“助教奖学金”,每个研究生都有;她回国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直到“傍上”何九华……</p>
文章写得半真半假,真假掺杂,极具煽动性。评论区很快沦陷:</p>
“早就觉得她假,果然翻车了。”</p>
“什么独立女性,还不是靠男人上位。”</p>
“心疼何九华,被心机女利用了。”</p>
李小曼刷着评论,手指冰凉。林薇在电话那头急得上火:“已经在联系删帖了,但转发太多,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你今天别上网,也别回应,等我们处理。”</p>
挂了电话,李小曼继续往下翻。有人在扒她的家庭背景,有人在发她大学时的照片,有人甚至挖出她前男友的信息……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到可怕。</p>
门铃响了。李小曼透过猫眼看,是何九华。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p>
“你怎么来了?”</p>
“来看看你。”何九华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腾腾的生煎包,“还没吃早饭吧?”</p>
客厅里,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正是那篇长文。李小曼慌忙合上电脑,但何九华已经看见了。</p>
“别看那些,”他把生煎包放在茶几上,“假的真不了。”</p>
“可有一部分是真的,”李小曼的声音有点抖,“我读的确实是媒体研究,不是播音主持。奖学金也确实是助教奖学金……”</p>
“那又怎样?”何九华打断她,“你骗谁了?节目上,你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你只说你学的是播音主持,这有错吗?媒体研究难道不学播音主持?”</p>
李小曼愣住了。</p>
“至于傍我上位,”何九华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是我找的你,记得吗?在北京的小剧场,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做节目。要说傍,也是我傍你——傍你的才华,傍你的灵气,傍你能接住我的现挂。”</p>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些流言蜚语上。</p>
“可是观众不这么想,”李小曼低下头,“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p>
“那就让他们相信去,”何九华在她对面坐下,“小曼,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有人喜欢你,就有人讨厌你。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你要做的,不是讨好讨厌你的人,而是对得起喜欢你的人。”</p>
他拿起一个生煎包,递给她:“趁热吃。”</p>
李小曼接过,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烫了舌头。但那种温热的、真实的痛感,反而让她从麻木中清醒过来。</p>
“节目还要录吗?”她问。</p>
“为什么不录?”何九华反问,“因为有人骂你,就不吃饭、不睡觉、不工作了?那正合他们的意。”</p>
那天下午,他们照常排练。何九华没提那篇文章,没提网上的骂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是和她一遍遍对词,调整节奏,打磨包袱。</p>
排练间隙,李小曼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议论:</p>
“你说那文章是真的吗?”</p>
“谁知道呢,不过无风不起浪……”</p>
“我觉得李老师人挺好的啊……”</p>
“知人知面不知心……”</p>
李小曼站在门外,握着水杯的手在抖。她想冲进去,想大声反驳,想告诉她们不是这样的。但她最终只是转身,默默离开。</p>
回到排练室,何九华正在看手机。见她进来,他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个。”</p>
是张经理发来的一条长消息,说已经查到发帖人的IP,是竞争对手公司雇的水军。律师函已经拟好,随时可以发。</p>
“另外,”何九华顿了顿,“我发了条微博。”</p>
李小曼心脏一紧,赶紧打开微博。何九华的账号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p>
“合作三个月,李小曼是我见过最认真、最有才华的年轻演员。她的专业素养,她对喜剧的理解,她在舞台上的光芒,不需要任何人设来证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言外有声》第三期,本周六晚八点,不见不散。”</p>
配图是他们在排练室的合影,她正低头看稿子,他在旁边比了个“耶”,笑容灿烂。</p>
评论区的粉丝已经炸了:</p>
“何老师霸气护短!”</p>
“相信何老师的眼光!”</p>
“坐等第三期!”</p>
李小曼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p>
“哭什么?”何九华的声音难得地温柔。</p>
“没哭,”李小曼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多,“是生煎包太烫了,刚才烫的。”</p>
何九华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是的,手帕,在这个年代还有人用手帕——递给她:“擦擦。妆花了,不好看。”</p>
那天离开时,天已经黑了。何九华送她到楼下,忽然说:“小曼,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你决定走,我就陪你走。”</p>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星星。</p>
“为什么?”李小曼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陪我走?”</p>
何九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p>
“因为那天在剧场,你猫着腰进来,被我砸了现挂,却接住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p>
“哪里不一样?”</p>
“你不怕我。”何九华看着她,“很多人怕我——怕我的名气,怕我的地位,怕我说错话。但你不怕。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普通人。”</p>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p>
“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见。”</p>
李小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合作时,他说过的话:</p>
“相声演员最怕什么?最怕观众不笑。但比观众不笑更可怕的,是观众笑了,但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p>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p>
有些笑,是出于礼貌。有些笑,是出于习惯。但还有一种笑,是因为他们懂你,是因为你在说真话,是因为你在舞台上,把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他们看。</p>
而能够看到这种真实,并愿意为之鼓掌的人,值得你用全部真心去对待。</p>
夜风很凉,但李小曼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她知道,那东西很危险,很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p>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