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束，观众散场，只剩他们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剧场里。</p>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小曼先开口，“不是谁对谁错，是面对不同观众，需要不同方式。”</p>
何九华侧头看她：“不生气了？”</p>
“生气，”李小曼老实说，“但还是你说得对。相声几百年传承下来，一定有它的道理。”</p>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吃了宵夜。一家开到凌晨的馄饨店，热气腾腾。何九华说起他刚学相声时的故事——被师父骂哭，背贯口背到嘴瓢，第一次上台忘词……</p>
“但最难受的，是观众不笑。”他说，眼神有些悠远，“你使尽浑身解数，台下静悄悄的。那种安静，能杀死一个演员。”</p>
李小曼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那你怎么办？”</p>
“继续演，”何九华夹起一个小笼包，“演到他们笑为止。如果还是不笑，就回去改，改到好笑为止。”</p>
“不放弃？”</p>
“放弃？”他笑了，“相声是我的命，怎么放弃？”</p>
那一刻，李小曼忽然懂了——那些争吵，那些坚持，那些近乎偏执的较真，不是因为何九华固执，而是因为他把相声看得比什么都重。</p>
而她，似乎也开始理解这种“重”。</p>
磨合期在第三个月出现了转机。那天他们讨论“职场文化”的主题，李小曼说起在纽约实习时的一个真事：她因为不懂“咖啡社交”的潜规则，在茶水间说错话，差点丢了工作。</p>
“我当时就想，为什么不能直说呢？”她抱怨，“想喝咖啡就去喝，不想喝就不喝，为什么要用咖啡来判断一个人合不合群？”</p>
何九华听得专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等她说完，他忽然说：“这个好。我们别写段子了，就把这个故事讲出来。”</p>
“真实的故事？”</p>
“对，完全真实，不加修饰。”他眼睛发亮，“你就是你，一个刚从国外回来、不懂国内职场规则的年轻人。我就是我，一个在传统曲艺圈混了二十年的老演员。我们的碰撞，就是最好的喜剧。”</p>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李小曼负责前半段，用脱口秀的方式讲她在纽约的窘迫；何九华接后半段，用相声的视角解构中国式人情社会。中间穿插即兴互动，观众可以随时提问。</p>
第一次内部彩排，效果出奇的好。那种真实感，是任何精心设计的段子都无法比拟的。</p>
结束后，何九华用力拍了拍她的肩：“成了。”</p>
就两个字，但李小曼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高评价。</p>
《言外有声》第一期录制那天，李小曼在后台紧张得手发抖。何九华递给她一杯温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p>
“记得，”李小曼接过水杯，“我迟到了，被你砸现挂。”</p>
“那时你接得多好，”何九华笑了，“就当成是那次，台下坐的都是熟人，你在跟他们聊天。”</p>
上台前，何九华忽然叫住她：“小曼。”</p>
“嗯？”</p>
“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p>
聚光灯亮起，音乐响起。李小曼走上舞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深吸一口气，说出第一句话：</p>
“大家好，我是李小曼。三个月前，我还不知道‘铺平垫稳’是什么意思……”</p>
演出很成功。录制结束后的庆功宴，李小曼被灌了好几杯酒。她酒量一般，散场时已经有些晕乎乎的。</p>
何九华送她回家。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p>
“何九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p>
“谢什么？”</p>
“谢谢你说，要一起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这三个月，是我回国后最开心的三个月。”</p>
车停了。李小曼住的老小区到了。她解安全带，手却不听使唤，解了几次都没解开。</p>
“我来。”何九华俯身过来。</p>
距离忽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剧场后台特有的粉尘气息。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带着薄茧。</p>
安全带“咔嗒”一声解开。但何九华没有立刻退开。</p>
逼仄的车厢里，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李小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耳膜。</p>
何九华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中的黄浦江。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p>
“我……”李小曼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p>
“上去吧，”何九华最终只是说，拉开了距离，“早点休息。”</p>
李小曼几乎是逃下车。跑进楼道，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狂跳。</p>
手机震动，是何九华发来的微信：“下周开始准备第二期。这次，你来主导。”</p>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在手机屏幕上敲出回复：</p>
“好。一起。”</p>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在某个刚刚诞生的节目里，在某个尚未命名的情感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像春天里破土的芽，像深海中涌动的暗流，像相声里那个最精彩的包袱，还在铺垫，还在酝酿，等待最终抖响的一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