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节目定名为《言外有声》,取“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意,计划融合传统相声的叙事结构与现代脱口秀的即兴互动。第一次创作会安排在德云社上海分社的二层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开会的痕迹。</p>
李小曼提前十分钟到,何九华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接电话。晨光透过老式格子玻璃,在他深灰色毛衣上投下斑驳光影。见她进来,他匆匆挂断电话,转身时表情已换上工作式的微笑。</p>
“早。”他示意她坐,“张经理稍后就到,我们先聊聊初步想法。”</p>
李小曼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厚厚一本,贴满各色标签。何九华扬了扬眉:“准备很充分。”</p>
“在纽约时修过喜剧写作课,”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和中文批注,“教授说,喜剧的内核是‘意外但合理’。”</p>
“意外但合理,”何九华重复这个短语,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这个说法好。相声的包袱,也是要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p>
张经理推门进来,带着策划团队的三个年轻人。会议开始,李小曼很快发现,相声行业的创作会与她熟悉的媒体策划会截然不同——更随意,也更依赖即兴碰撞。</p>
“我觉得可以做一个‘南北差异’的系列,”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策划说,“用相声解构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思维差异。”</p>
“太泛,”何九华摇头,“不如具体到一件事,比如……点菜。”</p>
他突然转向李小曼:“你们上海人点菜,什么习惯?”</p>
李小曼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即兴测试。她坐直身体:“首先看菜单多久,至少十分钟。然后会问‘这个菜是什么做法’,‘能不能少油少盐’,‘这个时令新鲜吗’……”</p>
“停,”何九华举手示意,眼睛亮了,“就这个。北方人点菜,”他换上一口京片子,“‘服务员!烤鸭一只,宫保鸡丁,水煮肉片,再来个啤酒!’”</p>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李小曼立刻接上:“然后上海人会问:‘烤鸭是一只吗?我们四个人吃不掉吧?可以半只吗?宫保鸡丁辣不辣?水煮肉片是不是很多油?’”</p>
“服务员说:‘可以微辣。’”何九华进入角色,“上海人:‘微辣是多辣?有没有完全不辣的?’”</p>
两人一来一往,即兴编了五分钟的段子。结束时,张经理带头鼓掌:“这个好!生活化,有共鸣!”</p>
李小曼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她完全沉浸在表演中,忘了这是在开会。何九华看着她,眼里有赞许的笑意:“反应很快。”</p>
第一次磨合,似乎比想象中顺利。但真正的挑战,在创作进入深水区时才浮现。</p>
分歧始于对“传统”的理解。</p>
节目第三期的主题定为“童年回忆”,李小曼写了个段子,用脱口秀的方式解构90后的集体记忆——小浣熊水浒卡、跳皮筋、还珠格格。她自觉写得不错,既有怀旧温情,又有当下反思。</p>
但何九华看完稿子,沉默了很久。</p>
“哪里不对吗?”李小曼问。</p>
“不是不对,”何九华斟酌着用词,“是太……‘正确’了。每个包袱都在预料之中,笑点像是设计好的开关,按一下,观众笑一下。”</p>
他拿起笔,在稿子上圈圈画画:“你看这里,你说‘收集水浒卡是为了集齐108个好汉,结果集齐了才发现,自己成了第109个——吃方便面吃到浮肿的好汉’。这个反转不错,但太直接了。相声讲究‘三翻四抖’,要铺垫,要误导,最后再揭晓。”</p>
李小曼皱眉:“可脱口秀的节奏更快,没有时间‘三翻四抖’。”</p>
“所以我们才要做融合,不是简单拼接。”何九华放下笔,“你要相信观众的智商。有些话不必说透,留白,让他们自己品。”</p>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固。策划团队的几个人低头假装看手机,张经理清了清嗓子:“九华说得有道理,但小曼的版本更符合年轻观众的习惯……”</p>
“那就找平衡点。”何九华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小曼,今晚有空吗?我们单独过一遍这个本子。”</p>
那晚,他们一直改到凌晨两点。德云社的小剧场早已关门,只有二楼的会议室亮着灯。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地上散落着草稿纸。</p>
“这里,”何九华用红笔圈出一段,“你写了三个笑点,太密了。去掉中间那个,让第一个和第三个离远点,效果反而更好。”</p>
李小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我不明白。笑点不是越多越好吗?”</p>
“不是。”何九华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听过相声老先生的录音吗?马三立先生的《逗你玩》,整整十分钟,就一个包袱。但那个包袱,能让人记一辈子。”</p>
他眼里有光,是谈到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有的光:“喜剧不是挠痒痒,痒了就笑,不痒就不笑。好的喜剧,是让观众在笑完之后,还能想点什么。”</p>
李小曼愣住了。在纽约的课堂上,教授教的是如何精准计算笑点频率,如何用“笑点地图”规划表演节奏。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喜剧还要让人“想点什么”。</p>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p>
“不急,”何九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才接触相声几个月,我已经说了二十年。我们慢慢来。”</p>
他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杯热茶。李小曼接过,茶杯温暖掌心。</p>
“其实你很厉害,”何九华忽然说,“那天在剧场,你接我的现挂,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有天赋,只是需要换个思路。”</p>
那天离开时,上海下起了小雨。何九华递给她一把伞:“路上小心。”</p>
李小曼撑伞走进雨夜,脑子里全是何九华说的话——“让观众在笑完之后,还能想点什么”。回到家,她翻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这行字。</p>
接下来的日子,是不断的磨合、碰撞、推翻、重来。李小曼学会了相声的“铺平垫稳”,何九华也在尝试脱口秀的“直给快节奏”。他们常常争吵——为一个词的位置,为一个停顿的长短,为一个包袱该不该留。</p>
有一次吵得特别凶,因为一个关于“内卷”的段子。李小曼想用数据讽刺,何九华坚持要用具体人物故事。</p>
“数据更有力量!”李小曼拍桌子。</p>
“故事才动人!”何九华毫不退让。</p>
“观众不想听说教!”</p>
“但也不想听干巴巴的数字!”</p>
张经理进来劝架,两人同时扭头:“你别管!”</p>
最后是何九华先妥协。他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这样,我们各写一版,找观众试。”</p>
他们真的找了二十个不同年龄的观众,在小剧场做了一场内部测试。结果是:年轻观众更喜欢李小曼的版本,觉得“一针见血”;年长观众偏爱何九华的版本,认为“有余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