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日月变幻。
在那片只为孕育他而存在的、最原始的混沌温床中,沈雨桥终于再次醒来。
意识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缓慢上浮。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朦胧柔和的一片光。
这片被他吸收、又反哺塑造的“天”,已没有了任何具体形态,没有星辰,没有大地,没有颜色,只有最纯粹的能量与法则流淌,如羊水般包裹着他,温养着这具新生的神躯。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生长、蜕变、愈合的过程本身。
肢体还有些陌生,力量在血管与神格中流淌的感觉需要重新适应。
他动了动手指,又尝试着坐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周围朦胧的光,那些光顺从地流动,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
然后,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种炽热而疼痛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刚刚复苏的意识核心。
晏绯。
像一颗火星坠入干涸了太久的心田,瞬间点燃了燎原的野火,也带来了剧烈的灼痛。
他要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新生神祇的迷茫、对自身状态的审视、对漫长沉睡的恍然……全都被这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急切取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片温暖的混沌中挣脱出来,姿态称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
他循着本能,向着这片“天”的边缘——那个曾经被白璃妈妈亲手封锁的边界——冲去。
边界到了。但那里空无一物,没有锁链,没有封印,只有一片平静流转的能量帷幕。
白璃的残魂早已不在。
她完成了守护的使命,设下的最后枷锁便如朝露般消散,回归天地。
她给予的自由,如今才被他真正触及。
沈雨桥没有犹豫,一头撞破了那层薄膜般的边界。
新世界,大地。
正是深夜,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覆盖了山川、河流、森林与旷野。
月光映得雪地一片惨白,天地间只有风雪的呼啸与万物沉睡的寂静。
沈雨桥跌落在柔软的雪地上,冰冷的雪片立刻沾了他一身。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风雪迷眼,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片被城墙围起的聚居地。
那布局,那轮廓……多熟悉的布置和格局。
与记忆深处,那个他曾守护,可最终又不得不匆匆离去的部落聚居地,何其相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新生的肢体还有些不听使唤,力量在经络中奔流却尚未完全驯服。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火光、那片熟悉的轮廓冲去。
风雪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急切,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他赤足踩过厚厚的积雪,在他足迹落下之处,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冻土之下,枯草之间,竟猛地爆发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嫩绿生机,仿佛被他的生命力瞬间点燃,但随即又被无情落下的新雪迅速覆盖,仿佛那只是风雪夜中的一个错觉。
他的出现引起了注意。
聚居地边缘,一个正拿着工具似乎要修补城墙的年轻兽人直起身,惊讶地望着这个突然从风雪中冒出来的、衣衫单薄、赤着双脚、在雪地上跌撞奔跑的身影。
“那是谁?”年轻兽人喃喃,揉了揉眼睛。
一个年长些的兽人回头,眯眼望向沈雨桥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沈雨桥那头即使在黯淡月光下也流泻着光辉的长发,落在那张即使沾了雪污也难掩惊人昳丽的面容上。
她目送着他,直接穿过了城墙。
猛地,她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叫道:“祭司大人?!是祭司大人回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荡开涟漪。
附近几间屋子纷纷亮起灯,有人推开门窗,探出头来。
沈雨桥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不远处,一个背对着他站在一处屋檐下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灰岚!”沈雨桥脱口喊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重重拍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被拍得一个趔趄,诧异地转过身来。
怀抱里的幼崽被惊动,咿呀了一声。
四目相对。
沈雨桥脸上急切、惊喜、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灰岚。
虽然同样有着灰狐狸的特征,眉眼间依稀能找到一丝熟悉的轮廓,但眼前这张脸更年轻,线条更柔和,眼神里是全然陌生的好奇与惊疑,没有灰岚那种大大咧咧、永远精力充沛的神采。
“你不是灰岚,”沈雨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失落和茫然,“你是谁?”
年轻的兽人站稳身体,疑惑地打量着他,但当目光仔细扫过沈雨桥的面容和银发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渐渐瞪大。
“你……你是……”他结结巴巴,激动得手都在抖,“你是祭司大人?!沈雨桥大人?对不对?!”
沈雨桥愣愣地看着他。
灰狐狸兽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发颤:“我是灰岚的曾孙子,我叫灰星。我……我曾祖父,他直到临终前,都常常念叨您。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真的能见到您,就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质小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某种柔韧的布料层层包裹、保存得极好的小卷。
他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沈雨桥面前。
沈雨桥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卷。
展开。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雨桥:
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找好吃的了?这次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大家都很想你,我也想你。雪影总偷偷抹眼泪,晏绯大人他……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更想你。你答应过要回来的,你说话不算数!
今天打到一头很大的鹿,给你留了最好的腿肉,用你教的方法腌起来了,你再不回来,肉都要坏了!快点回来啊!
又:还是没回来。肉坏了,我吃掉了,有点咸。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又又:晏绯大人今天站在山崖上看了一天。我不敢叫他。沈雨桥,你个混蛋。快点回来!
又又又:下雪了。今年的雪特别大。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雨桥,我好像……有点分不清了。到底是我食言了,还是你食言了?你不回来也好!反正你回来也看不见我了!哼!
沈雨桥,你明明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到哪去了?
灰岚 留”
最后的字迹,已经歪斜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有被晕开的痕迹。
沈雨桥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兽皮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仿佛被那短短几行字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祭司大人!”旁边的兽人们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沈雨桥靠在搀扶他的手臂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
他抬起头,看向灰星,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身影,声音破碎不堪:
“多少年了?灰岚他……多少年了?”
灰星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曾祖父他无病无灾,是在睡梦中去的,很安详,您已经离开100年了。”
一百年。
沈雨桥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一百年。
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漫长些的沉眠与生长。可对灰岚,对雪影,对……晏绯,那是整整一生。
“晏绯……”他
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灰星的手臂,“晏绯呢?!晏绯还在不在?!”
周围的兽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有悲伤,有无奈。
“晏绯大人他……”一个年老的兽人哽咽道,“在是在,可是……首领,您快去看看吧!”
“在哪儿?他在哪儿?!”沈雨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追问。
“在祭司小屋!晏绯大人一直住在那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指向聚居地中心,那间在所有木屋中显得格外规整、也格外安静的屋子。
那是完全按照记忆中赤狐部落的祭司小屋样式建造的,连门楣上悬挂的、早已干枯的草药束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雨桥推开搀扶他的人,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间木屋狂奔而去。
风雪再次为他让路,他身后的雪地上,一连串短暂爆发的生机绿意闪烁又熄灭,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木屋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神色哀戚。
看到沈雨桥跑来,他们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激动和悲伤的喧哗。
“是祭司大人!真的是祭司大人回来了!”
“晏绯大人!晏绯大人!祭司回来了!”
“快!快让开!让祭司大人进去!”
木屋的门紧闭着。
沈雨桥冲到门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风雪瞬间涌入门内,吹得屋里桌上唯一一盏油灯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借着这晃动的光线,沈雨桥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屋内木床上,那个静静躺卧的身影。
晏绯。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即使……即使那头曾经如同燃烧火焰般耀眼的赤发,如今已尽数化为失去了光泽的雪白,凌乱地铺在枕上。
即使那张曾经漂亮得惊心动魄、总是带傲然神色的脸,如今已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透着长年累月的疲惫与灰败的病色。
即使他盖着厚厚的兽皮毯,身形依然能看出消瘦和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