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352章 百年(2 / 2)

他闭着眼,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

但他就是晏绯。他的晏绯。

听到开门声和喧哗,床上的人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吃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赤金流转的眼睛,如今蒙上了浑浊的薄翳,却依旧在努力地聚焦,望向门口,望向那个背着风雪、气喘吁吁立在光暗交界处的身影。

目光相触的刹那。

晏绯那双黯淡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沈雨桥的眼泪再次决堤。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到床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晏绯,却又怕碰碎了这易碎的幻影。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在了晏绯盖着的兽皮毯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晏绯……晏绯……”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了……我……”

一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颤抖着,缓慢地抬了起来,似乎想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沾着雪水的银发上。

“雨桥……”晏绯的声音嘶哑、虚弱,几乎被屋外的风雪声掩盖,但沈雨桥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晏绯。

晏绯也在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枕上。

“雨桥……”他又唤了一声。

“我老的好快呀……”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的头发……都已经白了。你还是……那么漂亮。”

沈雨桥拼命摇头,握住他那只放在自己头上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哽咽道:“不,你不老,你最好看,我的晏绯最好看……”

晏绯的手指在他脸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了一些,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自语。

“沈雨桥……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我居然……想过……你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沈雨桥心如刀绞,“是我不好,是我回来晚了,是我……”

晏绯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雨桥脸上,贪婪地看着,像是要将这张跨越了百年时光却依旧年轻如初的面容,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去另一个世界。

“沈雨桥……”他最后一次唤他,眼泪无声地流淌,“我好像……要死了。”

“晏绯!!”沈雨桥惊恐地抓紧他的手,“不要!晏绯!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你不许死!我不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调动神力,想要将澎湃的生命力灌注进晏绯枯竭的身体。

但神力涌出,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名为“自然规律”与“大限已至”的墙,只能在晏绯体表流转,无法真正注入那具已经走到尽头的躯壳。

他能感觉到,晏绯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急速地熄灭。

“晏绯!坚持住!求你了!再看看我!”沈雨桥哭喊着,徒劳地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晏绯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如同燃尽的余烬,缓缓地黯淡下去。

然后,那双凝视了沈雨桥百年、等待了百年、爱了百年的赤金色眼眸——轻轻地、永远地,闭上了。

被沈雨桥握着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软软地从沈雨桥的掌心滑落,垂在了床边。

“晏绯——!!!”

木屋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呜咽,如同天地同悲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闻讯赶来的巫医——她是巫婆的第六代徒弟了——在族人的搀扶下,颤抖着手,探了探晏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朝着屋内屋外所有屏息等待的族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人群中走出一个代表,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卷轴,轻轻放在晏绯身边。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概括了一只传奇狐狸的一生:

九尾赤狐 晏绯

生于旧世,长于劫难。

继任首领,于危难之际,率众北迁,寻得生机。

主神归隐,独担重任,披肝沥胆,开启新世,奠基繁荣。

勤政爱民,夙夜在公,百载辛劳,泽被苍生。

终身未娶,矢志不渝,等候一人,至死方休。

新世历一百二十八年冬,寿终正寝,溘然长逝。

享年一百二十有八。

此生不悔。

代表退后一步,带着所有族人,朝着床榻上安详睡去的首领,也朝着跪在床边仿佛魂魄都已随他而去的身影,长久地鞠躬。

风雪更急了,拍打着木窗,仿佛在呜咽,在为这位孤独而伟大的守护者送行。

沈雨桥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绝望,和百年时光也无法填补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巨大虚空

——他这一生,到底得到了什么?

沈雨桥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晏绯布满岁月刻痕的脸,雪白黯淡的发,枯瘦嶙峋的身形。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凝着一点极其柔和的微光,轻轻拂过晏绯的额心。

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漾开,瞬间包裹了晏绯的整个身躯。

光芒散去。

床上,蜷缩着的,不再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兽人首领,而是一只毛发失去了赤红光泽、夹杂着大量灰白、身形也略显干瘪消瘦的小狐狸。

他安静地蜷着,尖吻抵着蓬松却黯淡的尾巴尖,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沈雨桥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小小的狐狸捧了起来,抱进怀里。

抱着这具冰冷的身体,沈雨桥突然想起——

是旧世的祭司小屋,某个嬉闹的午后。彼时晏绯身形高大挺拔,足有188厘米,是沈雨桥需要仰视的存在。

那只精力旺盛的大狐狸总喜欢恶作剧,有时会突然从背后扑过来,将沈雨桥整个笼罩在身下,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压下来,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和阳光晒过皮毛的气息,让沈雨桥瞬间眼前一暗,只能看见对方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带着笑意的赤金眼眸。

至于屋顶?早就被挡得严严实实了。

就算晏绯主动变回狐狸形态让他抱着,那也是巨大、沉重、毛茸茸的一团,沉甸甸地压在他臂弯里,像抱着一团有温度的、不安分的云。

每次给他洗澡更是浩大工程,需要烧好几大盆热水,晏绯还不老实,总爱在浴盆里扑腾,甩得水花四溅,将沈雨桥的头发、脸颊、衣襟弄得湿透,然后得意地摇晃着湿漉漉的九条大尾巴。

那些触感、重量、温度、笑声……都还鲜明地烙在记忆深处,滚烫而真实。

可是现在……

沈雨桥低下头。

他那么安静,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叶,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他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只有皮毛下骨骼的清晰轮廓,硌着他的掌心,也硌着他的心。

怎么会……这么轻?

百年的光阴,漫长的等待,呕心沥血的操劳,独自支撑的重担……

原来是这样沉重的东西,沉重到能将一头曾经那样生机勃勃、骄傲张扬的九尾赤狐,也压榨得只剩下这样一把轻飘飘的、冷冰冰的枯骨。

沈雨桥闭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在晏绯冰冷黯淡的皮毛上,久久不动。

直到门外雪影压抑的、带着哽咽的轻唤再次响起,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抱着晏绯,站起身。

目光扫过这间完全复刻旧日记忆的小屋,扫过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扫过门口那些或苍老或年轻、脸上写满悲伤与担忧的面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本本厚重、古朴、散发着淡淡草木与墨香气息的典籍凭空出现:

《基础冶炼与金属加工》

《农作改良与水利营建》

《纺织技艺进阶》

《医药精要与病理探微》

《政体构架与律法初探》

《文字普及与教育纲要》

《基础算术与度量衡统一》

《天象观测与历法推演》

……

涵盖了从最基础的物质生产,到社会组织的构建,再到文化知识的传承,几乎囊括了一个文明稳步前行所需的关键知识框架。

这些,是沈雨桥在漫长的沉眠与新生中,结合两个世界的智慧,以神祇的视角梳理、优化、凝结出的精华。

是他原本打算,在归来后,与晏绯一起,亲手交给这个新生世界的礼物。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将这些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典籍留下,作为告别,也作为补偿。

做完这一切,沈雨桥转过身,用臂弯护住怀中冰冷的小小身躯,用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那扇隔绝了室内微弱温暖与室外无尽风雪的的木门。

“吱呀——”

更猛烈的风雪瞬间灌入,吹得他银发狂舞,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迈步,走入了那片茫茫的、冰冷的纯白世界。

木屋外,得知首领晏绯大人逝去、祭司大人归而复离的消息,几乎所有还能行动的族人都自发聚集在了道路两旁。

他们默默站立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无论老少,每个人都神情哀戚,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个抱着小狐狸、一步步走入风雪中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

但那种无声的送别,比任何哭喊都更加沉重。

沈雨桥没有回头。

他抱着晏绯,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部落聚居地外的旷野走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孤绝,与怀中那小小的一团依偎着。

夜色深沉,雪光映着微弱的月光,将天地染成一片模糊的银灰。

那个身影在无垠的雪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部落众人泪眼模糊的视野尽头,消失在了风雪呼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之中。

【全文完】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