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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眼皮一跳,心里暗叫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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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他家那只名叫小空的狮子玩偶正端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地把那只号称“棒球神明传奇神体”的宝贝球扒在怀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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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我刚才扔球的时候砸到它身上了。”武也愣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那是不是算狮子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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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空立刻抬了抬下巴,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简直欠揍。纲吉真想把它按在地上摩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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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吧算吧。”他叹了口气,捡起那只棒球递给武也,又一把抄起小空,带着点报复心理把它塞进了卫衣的大口袋里,让这只臭狮子再也没法得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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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来是我请你吃午饭了!”武也笑得眼睛都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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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随便玩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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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也却不依不饶,冲他挤了挤眼睛:“那不行,愿赌服输。而且我爸开了家寿司店,我去吃都免费,你爱吃寿司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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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纲吉连忙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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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氏寿司店不大,离棒球场没几步路。店里只有三个卡座,后厨里有个师傅正握着刀出神入化地处理食材——应该就是武也的爸爸了。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姑娘在摆盘,还有个头顶漂成白色、挑染了几缕蓝色的少年在收银台兼职服务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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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武也刚进门就大喊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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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也。”柜台后的男人笑着应了一声,从后厨走出来。他看到纲吉的时候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快得纲吉没来得及看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很快就换成了同样温和的笑容,“这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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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爸,这是纲吉。”武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在公园认识的,他刚搬过来。我们比了俯卧撑,谁先做完五十个就请对方吃饭,结果纲吉比我厉害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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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练射箭的。”看到武也爸爸投来惊讶的目光,纲吉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脸颊又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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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笑出了声:“难怪了。我叫山本刚,很高兴认识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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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有点纳闷,山本刚的语气不像是客套,反而像是真的很开心能见到他。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说不上不好,但就是怪怪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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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黑泽纲吉,请叫我纲吉就好。”他习惯性地鞠躬行礼——除了官方文件,他平时都用妈妈的姓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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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也的朋友,以后直接叫我刚叔就行。”山本刚笑得更温和了,伸手把他们领到卡座上,“你们先坐,寿司马上就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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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偷偷瞥了一眼武也,发现他也正皱着眉看自己爸爸,那表情显然也觉得他爸今天有点不对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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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人真好。”纲吉小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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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武也脸上立刻露出骄傲的笑容,眼睛里满是对父亲的崇拜,“我爸超厉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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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聊起了刚才玩的那个没规则的乱斗游戏,武也还说以后要再约着玩,又说起了并盛小学的事。武也说老师都挺不错的,棒球部的教练更是帅呆了,还热情地邀请纲吉加入棒球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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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只好委婉地拒绝,说自己想加入剑道部。武也有点失望,但又说要看看自己的时间表,说不定能再报个剑道部当第二社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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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又脸红了,心里有点窃喜——武也竟然愿意为了陪自己特意挤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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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寿司店待了快三个小时。纲吉吓得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摸出钱包,结果掏的时候把小空从口袋里带了出来。那只狮子正一脸不爽地瞪着他,显然还在记恨被塞进口袋的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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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跑到柜台前,想打包一份寿司带回家当晚饭,结果山本刚却死活不肯收钱,说什么“武也的朋友就是客人,哪有收钱的道理”,急得纲吉差点原地鞠躬道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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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打包好的寿司,纲吉跟武也约好周一开学前二十分钟在学校正门碰面,然后抱着小空往家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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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山本家的听力范围,纲吉就忍不住笑出声:“今天运气真好,交到新朋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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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屁!”小空翻了个白眼,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它顿了顿,声音软了点,“能交到朋友也好,说不定在这儿的日子不会太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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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不定。”纲吉笑着点头,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感觉像是踩在棉花糖上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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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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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刚一直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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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武也亲眼看着妻子阿美死在追杀自己的杀手刀下之前,武也就和别的孩子格格不入。在黑手党里,他们会把这种孩子叫做“天生的杀手”,但山本刚知道,那不过是“精神病”的另一种说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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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武也还没到彻底疯魔的地步,但确实有点……不对劲,有点天生的残缺。可山本刚和阿美还是无条件地爱着他,花了无数时间教他适应社会规则,一遍遍地讲伦理和道德,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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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以前最爱给武也读那些画满彩色插画的童话书,会握着他的小手,指着书上人物的表情,一点点告诉他那是什么情绪,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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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时候就是个安静孤僻的孩子,哪怕在亚美遇害之前也是这样。可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学会了戴面具——笑得恰到好处的礼貌,回应得滴水不漏的热情,甚至还捡起了棒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头扎进去,非要把每一个动作都练到完美无缺才肯罢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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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藏得越来越深,那张假笑的面具焊在了脸上,把真实的自己和心底的渴望全埋在挥棒的残影里。武史看在眼里,心一天比一天沉。他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这孩子早晚会撑不住,可真到爆发那天,他不知道武会选择自我了结,还是先把班里一半同学拖下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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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初中就要开学,武史已经在认真考虑给武办理休学。唯一让他犹豫的就是棒球——那是武眼下唯一的精神支柱,要是硬生生把这根柱子抽走,说不定反而会提前把他逼疯。他像困在死胡同里,只能日复一日地等,盼着能有个奇迹从天而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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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还真就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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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头发软乎乎的晴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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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武领着那个少年走进店里时,武史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才没当场失态——晴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更别说还是这么纯粹又强大的晴空。这孩子简直违背了所有常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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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史一点都不惊讶武会把人带到自家寿司店,毕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和谐力,像是无形的线把他们缠在了一起。要知道,武认识了五年的“同学朋友”里,连一个都没被他领回过家。更不惊讶儿子的视线黏在那少年身上,热得像要烧起来,可那孩子——少年自我介绍叫黑泽纲吉,听名字和任何黑道家族都扯不上关系——要么是没察觉,要么就是早习惯了这种视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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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个软毛少年时,武史忍不住笑开了花,只觉得压在心头好几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不管这纲吉牵扯进了什么事,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武终于能有点像样的快乐了。这也是他和亚美,这辈子对儿子唯一的期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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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体——即“神的载体”,是神道教神社中或附近供奉的实体物品,作为神灵或神明的寄宿之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