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玉佩的幻象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张桂源心底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p>
他确信自己从未拥有过什么玉佩,无论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可那画面如此清晰——温润的白,断裂的茬口,褪色的红绳,还有那只苍白、属于“新娘”的手。仿佛那玉佩曾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撕裂、遗忘。</p>
这感觉比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更让他心悸。碎片是“看到”,而这玉佩,是“记得”。</p>
<span>杨博文</span>“桂源?你脸色很差。”(注意到他神情有异,递过半竹筒水)“又想到什么了?”</p>
<span>张桂源</span>(接过竹筒,指尖冰凉。摇了摇头,没提玉佩。那感觉太私人,也太缥缈,说出来只会徒增混乱。只是说):“在想‘婚契’的事。如果这‘标记’是婚契之印,那解除它,或许真需要找到对应的‘另一半’……或者,毁掉订立契约的‘凭证’。”</p>
<span>汪俊熙</span>“凭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婚书?那东西每次仪式后都自燃了。还是说……那对蜡烛?或者……”(目光落在张桂源后背)“你身上的‘标记’本身?”</p>
<span>张桂源</span>“都有可能。”(放下竹筒,后背的灼痛又隐隐传来,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靠着墙)“但这些东西都在这宅子的‘规则’掌控下,我们很难正面破坏。也许……有些东西,规则也‘看’不到,或者管不到。”</p>
<span>左奇函</span>“比如?”</p>
<span>张桂源</span>(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祠堂。”</p>
众人一愣。</p>
<span>张桂源</span>“昨天……我不是去敬香。”(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围在身边的几人能听见),“我其实……去了两个地方。先去囍堂敬香,然后……被某种感觉牵引着,去了另一个方向。我看到了祠堂的匾额。没敢进去,只在门口看了一眼。”</p>
<span>王浩</span>(瞳孔一缩):“你单独行动?什么时候?我们怎么没发现?”</p>
<span>张桂源</span>“敬香回来的路上。”(坦白),“你扶我回书房那段路,我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发热。不是单纯的痛,是像……指南针遇到磁铁,被拉扯。我借口要吐,让你在拐角等我一下,其实……拐过去就是一条很短的岔路,尽头就是祠堂。我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前后不到一分钟。你没起疑。”</p>
王浩回想昨晚,确实有这么一个短暂的间隙。当时张桂源脸色极差,靠着墙干呕,他以为只是仪式后遗症,便背过身稍等,没想到……</p>
<span>王浩</span>“太冒险了!”(语气严厉,但更多的是后怕)</p>
<span>张桂源</span>“我知道。”(垂下眼),“但那种感觉……很强烈。而且,我靠近祠堂时,背上的‘标记’……安静了一瞬。不是不疼了,是那种……被牵引、被灼烧的感觉,减弱了。好像祠堂里有什么东西,能‘安抚’它,或者……吸引它。”</p>
吸引?这可不是什么好词。</p>
<span>汪俊熙</span>“祠堂里有什么?”(追问)</p>
<span>张桂源</span>“很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看到供桌轮廓,上面好像有很多牌位,层层叠叠的。阴气很重,但……没有囍堂那种诡异的‘喜庆’感,反而更……肃穆?沉重?”(描述着,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还有一种味道……很淡的香灰和旧木头味,没有甜腻感。”</p>
<i>陈思罕</i>“牌位……会不会是这宅子历代祖先,或者……以前那些‘失败者’的?”(猜测)</p>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一个专门供奉被困死者的祠堂?</p>
<span>王橹杰</span>“地图上没有标祠堂。”(拿起那片残图再次确认),“要么在图纸缺失的部分,要么……祠堂本身是‘隐藏’区域,只有像桂源这样身负‘标记’的人,才能感应到,或者……被允许靠近?”</p>
这个推测让张桂源背上的“标记”更添了几分诡秘色彩——它不仅是痛苦的来源,还可能是一把钥匙,通往这宅子更深秘密的钥匙。</p>
<span>王浩</span>“你想再去?”(看着张桂源)</p>
<span>张桂源</span>(点头):“必须去。如果祠堂里有解除‘标记’的线索,或者有关于这宅子、关于‘婚契’的真正记载……我们不能放过。而且,奕恒今晚代替我完成了敬香,按照规则,我明天不能再去。这中间的空档期,正好可以探祠堂。”</p>
<span>杨博文</span>“太危险了。”(立刻反对),“你一个人,还带着伤,去一个全是牌位的黑屋子?万一里面……”</p>
<span>张桂源</span>“所以不能我一个人去。”(打断他,目光扫过王浩、左奇函、聂玮辰),“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但人不能多,动作要快。王浩、左奇函身手好,玮辰对物件敏感,能帮我分辨里面的东西。我们四个去。其他人留在这里,守住书房,照看好函瑞和奕恒。”</p>
陈奕恒经过刚才的折腾,此刻正裹着一件旧外衫,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张函瑞则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惊惶状态,离不开人。</p>
汪浚熙权衡利弊。探索祠堂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尤其是张桂源提到“标记”在祠堂附近有反应,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与“标记”直接相关的非仪式地点。</p>
<span>汪俊熙</span>“可以尝试。”(最终点头,)“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约定时间,如果超时不回,我们剩下的人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p>
<span>张桂源</span>“一个时辰。”(估算道),“从出发到回来,最多一个时辰。如果我们没回来……”(顿了顿),“你们不要出来找,守住这里,等下一个‘白天’,再想办法。”</p>
这话等于交代后事,气氛顿时更加沉重。</p>
<span>左奇函</span>“别说晦气话。”(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去,一起回。”</p>
计划就此定下。众人抓紧时间休息,积蓄体力。聂玮辰利用能找到的材料,又加固了几根木棍,并准备了简易的火绒和一小截从油灯里分出来的、浸了油、用破布裹着的细木枝作为临时火把。王浩和左奇函则反复确认从书房到囍堂、再到张桂源描述的那个岔路的路径。</p>
时间在紧绷的筹备中流逝。当门外回廊再次陷入那种深沉的、属于“子夜”的绝对昏暗时(陈奕恒的敬香完成后,宅院似乎又“安静”了下来),四人准备出发。</p>
张桂源脱下碍事的外层训练服(里面还穿着那件无法脱下的喜服),只着单衣,但喜服的红领和袖口依旧刺眼。王浩、左奇函、聂玮辰也都穿着便于活动的衣服,手里握着自制的“武器”和火把。</p>
<span>杨博文</span>“小心。”(低声嘱咐,眼神里满是担忧)</p>
张桂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的张函瑞,转身拉开了书房门。</p>
四人鱼贯而出,迅速融入回廊的黑暗。</p>
路径已经走过两遍,熟悉带来些许安全感,但黑暗和寂静本身仍是最大的威胁。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凭借对方向的记忆和对远处囍堂那点微末绿光的定位,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回廊中摸索前行。</p>
很快,他们来到了昨晚张桂源“干呕”的那个拐角。这里离囍堂已经有一段距离,绿光几乎看不见,黑暗更加浓稠。</p>
<span>张桂源</span>“就是这里。”(停下,指着拐角墙壁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阴影),“岔路很短,不到十步,尽头就是祠堂的门。”</p>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条路。墙壁的纹理和阴影完美地掩盖了入口。</p>
张桂源率先拐了进去。王浩紧随其后,左奇函和聂玮辰警惕地断后。</p>
岔路果然很短,而且异常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的青砖似乎更古老,缝隙里没有苔藓,只有厚厚的灰尘。空气也变得更加凝滞、冰冷,带着一种陈年香火和朽木混合的、独特的“庙宇”气息,果然没有甜腻感。</p>
十步不到,一扇黑沉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比书房和囍堂的门都要厚重,木质黝黑,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门上没有铜环,只有两个光秃秃的、凹陷的门簪痕迹。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p>
张桂源背上的“标记”开始明显地发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呼应门内的什么东西。</p>
<span>张桂源</span>“就是这儿。”(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p>
王浩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侧耳贴在门缝上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绝对的死寂。他朝张桂源点点头。</p>
张桂源伸出手,轻轻推门。</p>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传开,让人头皮发麻。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的香灰和木头腐朽气味涌了出来。</p>
里面一片漆黑。</p>
聂玮辰晃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临时火把。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勉强驱散门内一小片黑暗。</p>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比书房略小、但高挑许多的空间。四壁空空,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正对着门的墙边,立着一座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黑木神龛。神龛样式古朴繁复,雕着些模糊的、似乎是祥云仙鹤的图案,但都已褪色剥落。</p>
神龛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满了牌位。</p>
牌位是乌木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数量之多,令人窒息,从神龛底部一直堆叠到顶部,有些甚至歪斜着挤在一起。牌位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先考”、“先妣”、“某某氏”之类的字样。但越往上的牌位,似乎越新?灰尘也少一些?</p>
而在神龛前方,是一个同样黑沉厚重的供桌。供桌上没有蜡烛,只有一个巨大的、布满香灰和残余香梗的铜制香炉,炉身雕刻着狰狞的兽头。香炉两旁,摆放着几个早已干瘪风化、辨不出原貌的果盘。</p>
供桌前方,放着三个破旧的蒲团。</p>
除此之外,祠堂内空无一物。墙壁、地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p>
<span>左奇函</span>“这么多牌位……”(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几代人?”</p>
<span>聂玮辰</span>“恐怕不止。”(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照亮神龛中下层的牌位。灰尘太厚,他不敢贸然去拂,只能眯着眼努力辨认)。“看刻痕和木质……年代差距很大。最底下那些,可能真有百年以上。上面的……有些木头颜色还很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