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p>
水是黑的。</p>
不是夜色染的，是这片海从根子上烂了。砂石浮在半空，像凝固的雨，一动不动。怒海剑钉在岩缝里，剑身只剩一线微光，剑铃轻颤，一声，又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割得人耳膜生疼。</p>
江澄靠在断柱上，肩膀塌着，手还撑在地上，掌心那道裂口已经发黑，血也不流了，像是肉和骨都死透了。他喘气，每吸一口，胸口就像被刀片刮过。魏无羡坐在他斜对面，背靠着一块翻倒的石碑，头歪着，嘴角干涸的血裂了口，渗出新的红丝。</p>
两人都没动。</p>
拳头还抵着，没松。</p>
刚才那一拳，不是和解，是活着的证明。谁都没说“我原谅你”，也没说“对不起”。可拳头碰上的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这世上还有个人，宁愿死也不愿看你一个人倒下。</p>
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p>
远处，归墟裂痕正在闭合。那道横贯海底的巨大口子，像一张嘴，缓缓合上牙关。青金光柱熄灭后，四周陷入死寂，连水流都慢得不像话。只有剑铃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p>
江澄闭了闭眼。</p>
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p>
叮。</p>
剑铃又颤了一下。</p>
他猛地睁眼。</p>
不是错觉。</p>
刚才那声，比之前快了半拍。</p>
魏无羡也听见了。他喉咙里滚了下，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它……在叫？”</p>
江澄没答。</p>
他盯着怒海剑。剑身铭文“弦动九幽，海燃三命”早已暗淡，可就在那一瞬，剑镡处似乎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纹，快得抓不住。</p>
叮——叮。</p>
两声接连响起。</p>
江澄瞳孔一缩。</p>
这是警讯。</p>
怒海剑认主，不听风令。它响，说明有敌临近。不是寻常修士，是能引动剑魂警觉的存在。</p>
他想撑起身子，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牙，用胳膊肘撑地，一点一点往上挪。</p>
魏无羡看着他，眼神复杂。</p>
“你还想打？”他问。</p>
江澄没看他，只是一手按地，一手往前伸，想去够怒海剑。</p>
指尖离剑柄还有半尺，够不着。</p>
魏无羡忽然笑了声，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妈……真是疯了。”</p>
江澄没理他。</p>
他又往前爬了一寸。</p>
手掌擦过粗粝的岩面，皮开肉绽，血混着泥沙黏在一起。他不管，继续爬。</p>
魏无羡看着他背影，那脊梁弯得厉害，肩胛骨突出来，像要刺破衣服。他记得这背影。很多年前，在云梦的残荷池边，江澄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地练剑。</p>
那时候他总说：“江澄，别太狠了自己。”</p>
江澄从来不说什么。</p>
现在也一样。</p>
魏无羡闭了闭眼，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江澄的衣角，用力往后一拽。</p>
江澄猝不及防，往后跌坐在地。</p>
两人对视。</p>
魏无羡喘着气，脸色惨白：“你再往前爬一步，我就死在这儿。”</p>
江澄盯着他。</p>
“你救不了所有人。”魏无羡声音发抖，“尤其是我。”</p>
江澄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是救你。”</p>
“那你是什么？”魏无羡冷笑，“赎罪？弥补？还是……又一次替我做决定？”</p>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你知不知道，金光瑶用我的魂炼阵的时候，每天都在我脑子里放你的画面——你抱着曦音的尸体，跪在宗祠里，一句话不说。他说：‘看，这就是你不死的代价。’”</p>
他咬牙：“我恨过你。真的恨过。可我现在更恨你这样——明明已经废了，还要往前爬，好像只要你不倒，天就不会塌。”</p>
江澄静静听着。</p>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呢？”</p>
魏无羡一愣。</p>
“你要是真恨我，”江澄看着他，“刚才就不会拉我。”</p>
魏无羡嘴唇动了动，没说话。</p>
江澄慢慢转回头，再次伸手。</p>
这一次，魏无羡没拦他。</p>
他的手终于碰到剑柄。</p>
冰冷，沉重。</p>
他五指收紧，一寸一寸，将怒海剑从岩缝中拔出。</p>
剑身嗡鸣，剑铃轻响，余音在废墟间回荡。</p>
就在这时——</p>
嗡……</p>
一声低频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p>
不是地震，不是崩塌。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开始运转。</p>
江澄猛地抬头。</p>
魏无羡也察觉了，脸色一变：“不对劲……”</p>
话音未落，头顶水面忽然裂开。</p>
一道青光破水而下，如利剑穿海。</p>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p>
数十道光芒接连刺入海底，照亮了废墟。光柱中，人影浮现，脚踏灵光，衣袂翻飞，正是仙门百家修士。</p>
他们来了。</p>
江澄握紧怒海剑，剑身微震，却再难燃起青金火焰。他体内灵脉枯竭，命格反噬未消，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p>
魏无羡靠在石碑上，抬眼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忽然笑了：“呵……这么快就来捡尸了？”</p>
江澄没说话。</p>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捡尸的。</p>
他们是来封门的。</p>
归墟裂痕一旦彻底闭合，上古之力将被永久封锁，而开启过它的人，必遭天谴。金光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百家之手，名正言顺地除掉他和魏无羡。</p>
他必须走。</p>
可他走不了。</p>
魏无羡也走不了。</p>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p>
逃？往哪逃？</p>
江澄忽然弯腰，一把扯下外袍，扔向魏无羡：“穿上。”</p>
魏无羡一愣：“你疯了？这种时候——”</p>
“穿上！”江澄低吼，声音撕裂，“别逼我动手。”</p>
魏无羡盯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p>
他没再说话，默默接过袍子，披在身上。布料还带着江澄的体温，混着血腥和海水的咸味，沉甸甸地压在肩上。</p>
江澄转身，背对着他，蹲下身：“上来。”</p>
魏无羡僵住。</p>
“你说什么？”</p>
“我说，”江澄重复，声音低哑，“上来。我背你。”</p>
魏无羡没动。</p>
“江澄……我不用你——”</p>
“闭嘴。”江澄打断他，“你要是想死在这儿，现在就可以跳下去。但如果你还想活着，就闭嘴，上来。”</p>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那脊梁挺得笔直，哪怕摇摇欲坠，也不肯弯。</p>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一次围猎，他摔下山崖，江澄二话不说跳下去，背着他爬了三里山路。那时他趴在他背上，听见他一边喘一边骂：“魏无羡，你再乱跑，下次我真不管你了。”</p>
可每次，他都管。</p>
魏无羡眼眶一热。</p>
他没再废话，撑起身子，踉跄上前，伏在江澄背上。</p>
江澄手臂往后一揽，扣住他大腿，猛地站起。</p>
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硬生生撑住。</p>
怒海剑拄地，支撑大半重量。他一步一步，往废墟边缘走去。那里有一道暗流，通往外海。</p>
不能硬拼。只能走。</p>
可他们刚走出十几步——</p>
“江家主，留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