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还在升。</p>
不是从地面蒸腾起来的，而是从石阶的裂缝里渗出的，像呼吸一样，一鼓一鼓地往外冒。蓝湛站在光幕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动。他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避尘剑的铁链往下滴，砸在台阶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那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刚落地就没了。</p>
他盯着光幕里的两个人。</p>
江澄和曦音还躺在那儿，手扣着手，十指交缠，像从一开始就没松过。他们的脸都白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呼吸却是同步的——一起吸，一起呼，节奏稳得不像活人，倒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绑在一起的傀儡。</p>
蓝湛知道那不是傀儡术。</p>
那是“双生契”。</p>
他见过这阵法的记载，在藏书阁最底层的禁卷里。两个灵脉相斥、命格相冲的人，若以真心愿共死，便可破天机反噬，引归墟之门开启。但代价是，一人若活，另一人必死；若两人皆执念不散，则魂识同焚，化为虚无。</p>
可现在……他们没死。</p>
光幕没破，命格符文在空中浮着，碎了又拼，拼了又碎，反复重组，最终还是“怒海惊弦”四个字。那四个字闪着暗金的光，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腐烂。</p>
蓝湛抬起手，指尖离光幕还有一寸，就停住了。</p>
他知道碰不得。</p>
刚才那一剑，已经试过了。避尘剑斩上去，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吞”了。剑身震得几乎脱手，虎口崩裂，整条手臂到现在还在发麻。那不是灵力对抗，更像是……规则层面的排斥。</p>
他不是这个局的人。</p>
他连门都摸不到。</p>
“让我进去。”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谁。</p>
光幕没反应。</p>
他往前走了一步。</p>
影子忽然变了。</p>
不是跟着他动，而是自己动了起来。那影子比他高，肩更宽，右手垂在身侧时，掌心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影子缓缓抬头，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别的什么地方。</p>
蓝湛没回头。</p>
他知道那是谁。</p>
那是他二十年来，每夜练剑时都看见的影子。是他父亲说“蓝氏子弟，不可妄动私情”时，默默站在背后的影子。是他看着江澄一次次冲进战场，自己却只能握剑旁观时，站在血泊里的影子。</p>
那影子从来就不只是影子。</p>
“江澄不能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p>
光幕内，曦音忽然动了。</p>
她没睁眼，可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你来。”</p>
不是问句。是陈述。</p>
蓝湛心头一紧。</p>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p>
可那不是曦音的眼睛。</p>
那是一片黑，深得没有底，连光照进去都会被吃掉。她嘴角慢慢往上扯，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里。</p>
“你不该来。”她说，嗓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在说话。</p>
蓝湛没退。</p>
“放开他们。”他说。</p>
“他们？”她冷笑，眼珠缓缓转过来，盯着他，“你连‘他们’是谁都分不清。我不过是钥匙的执念，而你是……那个永远站在门外的人。”</p>
蓝湛手指收紧，避尘剑嗡鸣一声。</p>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他说，“我只要带他走。”</p>
“带他走？”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你以为他是困在这儿？不，他是在里面。而你——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p>
蓝湛没说话。</p>
他知道她在激他。</p>
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p>
他确实不知道。</p>
他只知道江澄不该死。</p>
他只知道，每次江澄受伤，他都会失控。</p>
他只知道，昨晚在鬼舟甲板上，墨无咎说“江澄若死，修真界必乱”，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大局，而是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肉。</p>
“你恨他不逃。”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可你更恨的……是他明明可以不死，却回头看了你一眼。”</p>
蓝湛猛地抬头。</p>
她笑了。</p>
“那一日，残荷池边，百家围攻，他怒海剑断，披发浴血，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求饶。可他没有。他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不是求救，是托付。是你接住了这一眼，才活到了今天。”</p>
蓝湛呼吸一滞。</p>
那一眼回来了。</p>
就在眼前。</p>
暴雨倾盆，泥水混着血流成河。江澄跪在地上，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手里还死死攥着怒海剑的残柄。蓝湛站在三丈外，避尘剑出鞘七寸，却一步都没上前。</p>
他知道，只要他动，金光瑶就会下令围杀。</p>
他知道，他救不了他。</p>
可江澄还是回头看了他。</p>
没有喊他的名字。</p>
没有求他救他。</p>
只是看了他一眼。</p>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p>
然后他倒下了。</p>
蓝湛站在原地，看着他倒下，看着蓝曦的剑穿心而过，看着他死前最后一眼，仍朝着自己的方向。</p>
他没哭。</p>
他只是把避尘剑收回了鞘。</p>
从此以后，他再没问过“为什么”。</p>
“你不需我评断。”他咬牙，声音压得极低。</p>
“你不需？”她轻笑，“那你为何至今未娶？为何每夜抚剑默坐？为何见他受伤便失态至此？蓝湛，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是不想救他。你是不敢救。你怕一旦出手，就再也藏不住心里那点东西。”</p>
蓝湛瞳孔骤缩。</p>
他想拔剑。</p>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曦音忽然抬手，指尖对准他眉心。</p>
没有灵力波动。</p>
没有杀意释放。</p>
可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p>
幻境来了。</p>
不是他主动进入的。</p>
是被拖进去的。</p>
——</p>
雨还在下。</p>
残荷池边，泥泞一片。</p>
江澄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血不断往外涌。曦音被铁链锁在天机鼎上，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百家修士围成一圈，金光瑶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玉令，正要下令终结。</p>
蓝湛站在三丈外。</p>
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p>
他冲了上去。</p>
避尘剑出鞘，剑光如雪，斩断锁链，将曦音救下。他转身，一剑逼退两名金丹修士，俯身扶起江澄。</p>
“江澄。”他低声说，“我带你走。”</p>
江澄抬头，眼神涣散，可看清是他时，瞳孔猛地一缩。</p>
“蓝湛……”他声音微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来了？”</p>
蓝湛点头：“别说话，我带你走。”</p>
他一手扶着江澄，一手揽着曦音，往岛外退。</p>
没人敢拦。</p>
不是怕他，是不敢信——蓝家的人，竟真的出手了。</p>
他们退到了海边，墨无咎的鬼舟就在不远处。船头站着魏无羡，手里召阴旗猎猎作响，身后百具阴傀列阵以待。</p>
“快上来！”魏无羡喊。</p>
蓝湛抱着江澄踏上跳板，刚要松一口气——</p>
天裂了。</p>
不是雷劈，不是云涌，而是整个天空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露出漆黑的虚空。大地开始震动，海水倒灌，岛屿崩解。远处的北溟深渊传来巨兽般的咆哮，归墟之门缓缓开启。</p>
“你们……违逆了命运。”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冰冷，无情。</p>
蓝湛回头。</p>
江澄躺在甲板上，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可身体正在一点点透明。</p>
“不……”他低头看他，“你不会有事，我救了你！”</p>
江澄笑了笑，嘴角溢血：“所以……是我欠你的。”</p>
话音落，他闭上了眼。</p>
身体化为光点，随风消散。</p>
蓝湛伸手去抓，只握住一把灰。</p>
“为什么？”他怒吼，抬头看天，“我救了他！为什么还是这样？！”</p>
“因为你改变了结局，却毁了因果。”那个声音说，“没有他的死，就没有今日的觉醒；没有你的旁观，就没有他的决绝。你们本是宿命闭环中的一环。你打断了它，便要承受反噬。”</p>
蓝湛跪在甲板上，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浑身发抖。</p>
原来……</p>
原来他不是来救人的。</p>
他是来，学着放人走的。</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