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桐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爹娘不管我，不像你们宫门，天天要练武功、制药。我从前最爱溜出家门，去听书先生讲江湖故事，去街市上看卖花姑娘插满头的茉莉，傍晚就坐在河边，看船娘摇着橹从桥下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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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江南的桂花糕甜得腻人，一会儿说下雨天撑着油纸伞踩青石板路，溅起来的水花会打湿裙摆。那些话零零碎碎，没什么章法，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是宫远徵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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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插话，只是安静听着，指尖捻着的毒草叶片被捏得微微发皱。长到这么大，他的世界里只有银针、药炉、毒草，只有宫门的规矩和算计，木桐口中的江南，像是一幅色彩鲜亮的画，竟让他觉得有些新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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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说着说着就停了，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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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待了片刻，见她没了下文，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丢下一句“吃完把碗放着”，转身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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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落了锁，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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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却没半点睡意，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起来，摸摸索索从墙角摸到一根干裂的木棍。她蹲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在青石板上写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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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两个字，宫门，写得极重，刻痕深得像是要嵌进石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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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一个一个名字，宫尚角，宫子羽，她咬着牙，把那些让她沦为阶下囚、让她变成药人的名字，全都一笔一划地刻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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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她倔强的侧脸上，落在她发白的手指上。那些鲜活的江南记忆，不过是片刻的喘息，骨子里的恨，从来就没淡过半分。她要活下去，然后一个一个，把这些名字对应的人，全都杀光。天刚蒙蒙亮，徵宫的院门就被推开。宫远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了进来，白胖的团子浮在清甜的糖水里，倒比昨日那碗面像样得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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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他把碗往木桐面前一搁，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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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也不客套，拿起勺子，三两口就把汤圆吃了个精光。甜意还没在舌尖散开，宫远徵又递过来一枚墨色的药丸，药丸泛着淡淡的腥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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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炼的蚀骨痒，尝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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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没犹豫，抬手就把药丸吞了下去。不过片刻功夫，一股灼人的热意就从丹田涌了上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痒意爬满四肢百骸，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肉里钻来钻去，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难耐的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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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认得这种药性，越是抓挠，痒意就越是肆虐，最后会把皮肉抠得稀烂，在剧痛和瘙痒里活活疼死。她摸索着找到墙角的麻绳，咬牙将自己的双手紧紧绑在床腿上，任凭那痒意一波波袭来，硬是没吭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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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宫远徵准时推门而入。看到被绑在床腿上、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木桐，他挑了挑眉：“感觉如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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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后……试药要在药房，我要能摸到所有药材，能随时给自己解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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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提条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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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一噎，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话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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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没再理她，转身就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只见木桐不知何时挣开了绳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朝他丢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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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用树枝削成的袖弩，做工算不上多精致，却处处透着巧思，扳机的位置打磨得光滑圆润，弩身还刻着浅浅的纹路，看着竟颇为顺眼。宫远徵捡起来掂量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抬手，将袖弩对准木桐，指尖扣住扳机，本就是想试试手感，并没打算真的伤她。谁知扳机一扣，那支削尖的木箭竟猛地反向弹射而出，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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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眸光一凛，侧身堪堪避开，木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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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支反向的木箭，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看向木桐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趣味：“有点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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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靠在墙上，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傲气：“这种小玩意，我会做很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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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把玩着手里的袖弩，眼底的兴味更浓。他素来痴迷制毒炼药，对这些精巧的暗器更是情有独钟。他盯着木桐看了半晌，忽然扬了扬下巴：“药房的药材，随你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