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洗时,路垚发现梳妆台上多了支点翠簪子。翡翠色的鸟羽在晨光中流转着莹润光泽,尾端垂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他对着铜镜试戴片刻,转头正撞见乔楚生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昨日见你多看了两眼首饰铺里的这支,便差人去买了来。”路垚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底座,耳尖泛起薄红:“谁要你看这些……”话虽如此却舍不得取下,索性插进发髻深处。
早餐刚毕便有画商上门求购昨日雅集上展出的作品。乔楚生挡在门前淡淡道:“内子随意为之的小趣,不敢辱没了行家眼界。”待那人走远才转身揉乱路垚的头发:“你的画我自会好好收着,旁人休想染指分毫。”路垚窝在他怀里闷笑:“分明是自己舍不得卖罢?”却被搂得更紧几分。
这几日公馆后园来了只灰喜鹊,常停在新栽的海棠枝头啁啾。路垚搬了画架坐在廊下写生,那鸟儿竟也不怯场,时而蹦跳至笔洗旁啄食清水。乔楚生悄无声息地靠近,忽然扬手撒出把粟米引得群鸟争抢。路垚抬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笔下却添了抹灵动的生机——原本单调的花枝间赫然多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小鸟。
午后骤雨忽至,两人困守室内下棋消遣。黑白云子落在檀木棋盘上叮咚作响,路垚总爱悔棋耍赖,每每被擒住手腕就眨巴着眼睛装可怜。乔楚生佯装严厉实则纵容得很,任由他将死局搅成和棋。窗外雨帘如注敲打着芭蕉叶,屋内炭炉煨着梨汤咕嘟冒泡,氤氲水汽模糊了窗棂上的剪影。
某日邮差送来封信笺,竟是美术学校的同窗相约踏青野餐。路垚捧着邀请函踌躇不定:“他们素日只当我是玩票性质的富家少爷……”乔楚生接过信纸扫了眼落款:“正好让你那些同学瞧瞧,我家先生认真起来的模样。”当日便亲自挑选了牛皮帐篷与西洋餐具,又备齐油画箱等物事。
踏青那日天气晴好得过分,山间野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同学们初见乔楚生还有些拘谨,待见他席地而坐帮路垚调颜料、递画笔时才渐渐松弛下来。有人打趣道:“路兄好福气,有这般体贴夫君相伴。”路垚表面斥他们胡言乱语,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得意神色。众人写生间隙围坐野餐毯上分享点心,乔楚生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边,倒比蜜糖还甜上几分。
归途中经过道观,道长指着峰顶云涛说此处观日落乃一绝。众人皆道疲乏欲返,独乔楚生拽着路垚攀上陡崖。暮色四合时果然见霞光穿透层云倾泻而下,将两人轮廓镀成金边。路垚支起随身带的小画架急速勾勒这转瞬即逝的美景,笔触间满是雀跃欢欣。下山时天色已完全暗透,乔楚生背着疲惫不堪的爱人稳步前行,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也浑然不觉。
深夜回到公馆仍无睡意。路垚披衣坐在露台吹风醒神,忽闻身后脚步声响。转身见乔楚生捧着茶盏走来,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斑驳树影:“睡不着?”路垚摇摇头接过茶杯抿了口铁观音:“今日所见之景太过壮阔,怕是难以再现于纸上。”乔楚生在他身旁坐下揽过肩膀:“无妨,我眼中所见皆不如你笔下万分之一。”
次日清晨管家呈上报纸,社会版头条赫然印着他们昨日在山顶的照片——路垚专注作画的背影与乔楚生凝望他的侧颜恰好构成绝美画面。配文写着“沪上才子佳人共赏云海”,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热议话题。路垚羞得恨不得钻地缝,乔楚生却把报纸精心装裱挂在书房墙上:“既是世人皆赞般配,我们便受着便是。”
美术学校期末考核日益临近,路垚闭门谢客潜心创作参赛作品。乔楚生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连每日送饭都由他亲自端进画室。某夜路过听见里面传来压抑哭声推门闯入,只见路垚盯着被撕毁的草稿颓然跪坐满地狼藉。他一言不发打横抱起人回到卧室安顿妥当,次日清晨将所有碎纸片拼凑还原成完整构图。
展览开幕那日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当评委宣布路垚夺得金奖时全场掌声雷动,他却穿过人群直直扑进最早给予肯定的那个怀抱里。闪光灯闪烁间乔楚生稳稳托着他腰身微笑应答记者提问,掌心始终贴着爱人后腰给予力量。庆功宴上有人问及获奖感言,路垚举杯望向身侧男人:“此生得遇知音,方知笔墨有情。”
散席后两人漫步江畔看游轮灯火倒映水面。路垚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个小锦盒:“前些日子偷偷做的……”打开竟是枚刻着并蒂莲图案的玉扳指。乔楚生愣怔片刻随即戴上右手大拇指关节处:“正合适。”夜风吹散雾气露出满天星斗,他们十指相扣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