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黄包车已候在巷口。路垚特意挑了件月白色绸衫,袖口绣着淡青竹纹,站在石阶上理了理衣摆才扶住乔楚生的手腕跨上车辕。车夫扬起长鞭,惊起街边梧桐树上几只宿鸟,扑棱棱掠过缀满露珠的屋檐。
城隍庙前青石广场早聚了人群。卖糖画的老汉转着铜盘哼小调,蒸笼里白雾裹着定胜糕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钻。路垚像只欢快的小鹿钻进人群,指尖掠过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徽墨锭子,最终停在一方雕着五蝠捧寿纹样的松烟墨前。“这块成色最好!”他转头看向身后高大的身影,发梢沾着朝阳金粉微微发亮。
乔楚生正同摊主讨价还价,修长手指点着几盒朱砂和赭石颜料:“这些也包起来。”见路垚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不由失笑出声,掏出手帕拭去他鼻尖蹭到的墨痕:“挑好了?前面还有卖绢花的铺子。”说话间自然地扣住爱人腕间红绳铃铛,仿佛怕他又要溜进哪个热闹旮旯。
穿过袅袅香烟缭绕的正殿,他们在偏殿廊柱下发现个鹤发童颜的老画师。老人支着木架写生,宣纸上半幅残荷图已见风骨。路垚看得入神,脚下不知不觉挪近了三步有余。乔楚生默契地从随身皮夹抽出两张钞票放在老画家脚边的陶碗里,碗底叮当轻响惊起了打盹的狸花猫。
“小友若喜欢,尽可在此习画半日。”老画师捋着银须打量路垚手中徽墨,忽然将狼毫笔递了过来。路垚惊喜交加地接过笔,蘸墨刹那竟觉得腕底有股奇异暖流涌动。乔楚生倚着朱漆柱子抱臂而立,目光专注得如同守护稀世珍宝,惊飞了栖在檐角梳羽的麻雀。
日头西斜时分,两人满载而归。黄包车里多了几轴新裱的画作,还有捆扎整齐的各色颜料。路垚靠在乔楚生肩头翻看速写本,纸页间滑出片干枯的银杏叶——正是昨日散步时拾得的那枚金箔般的叶子。乔楚生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后娇嫩的皮肤,惹得怀里人轻轻颤抖了一下。
归途经过照相馆时,乔楚生突然勒住缰绳。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西洋进口相机,镜头盖掀开的瞬间仿佛能吞没时光。“进去拍张照吧。”他说着率先下车整了整领结。摄影师调整角度时,路垚紧张得脚趾蜷缩成团,直到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才渐渐放松。暗红色幕布缓缓降下的刹那,两道身影在镁光灯下定格成永恒。
当晚公馆厨房飘出淮扬菜的香气。乔楚生系着围裙翻炒蟹粉狮子头,路垚在旁边剥蒜瓣却总走神偷瞄他的侧脸。餐桌中央摆着新买的青瓷花瓶,插着从庭院折来的晚香玉。烛火摇曳中,路垚举起酒杯:“今日在城隍庙……”话未说完就被对方眼中笑意呛到了似的猛咳起来。
乔楚生放下银箸为他顺背,顺势揉了揉那截纤细腰肢:“慢些喝。”待咳嗽声渐止才温声道:“我让管家在后花园辟了块地。”路垚疑惑抬眼,听见他说:“等你开个人画展那天,那里就是最好的展场。”窗外夜枭掠过柿子树梢,惊落几片绯红秋叶打着旋儿坠入夜色。
子时的雨敲得瓦当叮咚作响。路垚裹着狐裘坐在拔步床里拆白天买的绢花,忽觉枕边凹陷下去块地方。转头正撞进乔楚生带着薄荷味的气息,对方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杏仁茶:“喝了安神。”瓷盏边缘碰触唇瓣的温度恰到好处,像极了这个人给予的所有温柔。
雨声渐密时,路垚摸到枕下压着的照片底板。黑暗中听见身侧传来均匀呼吸声,他轻手轻脚掀开被角查看——相纸上依稀显出并排而坐的两个轮廓,背景里老画师赠的残荷图恰似波光粼粼的水纹。指尖抚过尚未显影的画面,忽然被一只大掌握住按在心口位置。
“睡吧。”乔楚生的声音浸着夜露般清凉温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明早还要去看新到的生宣纸呢。”路垚把脸埋进他胸膛闷笑,听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恍惚觉得这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窗棂外雨水顺着黛瓦淌成串珠帘,映着室内暖黄烛火恍若星河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