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苗寨的青石板路蒙着水汽，蜿蜒如一条沉睡的蛇。乔楚生拎着竹篮，踩着湿滑的石阶往山下走，篮里装着新采的枇杷。昨夜雨急，打落了不少果子，他怕路垚瞧着心疼，天没亮就摸黑去捡。“四爷！”软糯的唤声从身后追来。路垚裹着绣花袄子飞奔而来，布鞋溅起银亮的水花。他头发还散着，显然是追得太急，“怎不等我？”话虽嗔着，手却自然地钻进乔楚生臂弯。乔楚生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把篮子往他眼前一递：“小少爷昨日念叨想吃枇杷膏，这不给你找鲜果来了。”路垚指尖划过还沾着露水的枇杷，忽然轻笑：“四爷骗人，你分明是馋寨西那家的醪糟汤圆。”乔楚生喉结滚了滚，转头望向山脚炊烟袅袅处，“咳，顺路的事……”寨民们早已见怪不怪这对夫夫的拌嘴。经过王婶家的竹篱时，老太太探出头笑骂：“乔四爷又带着夫人胡闹！昨儿我家鸡窝里怎少了两个蛋？”乔楚生挑眉就要贫嘴，却被路垚掐住腰眼。“是我拿的。”路垚仰着脸，理直气壮，“您家芦花鸡成日追着阿黄咬，赔点鸡蛋不该？”王婶愣是被逗乐了，抄起扫帚佯装要打：“两个泼猴！”两人笑闹着到了溪边。乔楚生蹲下洗枇杷，十指浸在寒水里也不皱下眉。路垚蹲在鹅卵石上，伸手去捞他发梢的水珠。“当心冻着。”乔楚生忽然抓住他手腕，掌心相贴处暖得像揣着个火炉。路垚红了耳尖，偏头嘟囔：“我是要给你剥枇杷皮呢。”话音未落，人已被拦腰抱起，惊起一群溪畔的翠鸟。“啊！放我下来！”路垚攥着他衣领，又怕他摔着，手忙脚乱环住他脖颈。乔楚生大步踩进溪水，三两下踏碎倒映的云影，“昨日教你的泳术忘干净了？抓紧我。”说着竟真松了手，看路垚惊慌失措地抱住他肩膀。冰凉的溪水漫过腰际，枇杷顺着水流打着旋儿漂远。“我的枇杷！”路垚要去追，却被乔楚生按在怀中。男人湿透的衣衫贴上后背，滚烫体温隔着布料灼人。“四爷…”他刚开口，唇舌便被温热的枇杷堵住。乔楚生渡来的果子还带着晨露的清甜，齿间碾出的汁水混着喘息，在日光下闪成金线。远处传来寨民们的哄笑，不知是谁家孩童喊了声“四爷又偷亲小少爷”，惹得满溪蛤蟆咕呱乱叫。路垚脸埋进他肩窝，手却死死揪住他后领，“老不休的...”尾音化在风里，像蘸了蜜的羽絮。午后申时三刻，晒谷场上支起三丈高的秋千架。路垚缩在竹筐里不肯动，非要乔楚生推足百下才肯回家。“高点！再高点！”他赤着脚荡到半空，裙摆翻飞如蝶，惊得满场麻雀扑棱棱乱飞。乔楚生在后头助跑发力，臂膀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小祖宗抓稳！”话音未落，草绳忽地断裂——“啊——”路垚闭眼尖叫，预想中的狼狈落地却没到来。乔楚生纵身跃起，竟在半空揽住他腰身。两人跌进晒烫的稻草堆里，扬起金尘如雾。路垚扒开脸上草屑，对上乔楚生近在咫尺的鼻尖，“你属猫的不成？”乔楚生舔掉他唇畔麦糖渣，“属你的。”暮色压山时，寨里响起悠长的铜锣声。路垚趴在乔楚生背上打瞌睡，被他一路背回家。灶上煨着红糖糍粑，焦香漫过木窗。“醒醒，吃过再睡。”乔楚生拍他臀瓣，换来一声含糊的“嗯”。瓷碗相碰叮当响，路垚嚼着软糕，看火光在乔楚生瞳孔里跳成两簇小火苗。“四爷。”他忽然撑桌凑近，鼻尖蹭过男人胡茬，“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白头？”乔楚生抹掉他嘴角糖丝，“白头太俗，我要和你活成两株连理藤。”窗外月光淌进来，浇铸般凝住他轮廓，“等开春，把房梁上那对玉蝉取下来，改成日常用的簪子。”路垚怔怔望着他，忽觉眼眶发烫。更漏声里，乔楚生摸到枕下硬物。油纸包着的，是今早在溪边找回的枇杷核。路垚蜷在他怀里，闷声道：“种在哪？”乔楚生吻他发顶，“种在咱俩常靠的那棵枫树下。”“万一不发芽呢？”“那就埋双倍的种子。”他握紧爱人的手，“总有几颗能破土。”后来岁月悠长，寨民们常见那对人影。有时在茶山采蕨，有时在祠堂修梁。每逢端午，必有人看见乔四爷顶着粽叶帽，追着往路少爷嘴里塞艾草团子；冬至那日，路少爷准会捧着滚烫的铜手炉，坐在药铺台阶上等猎户归来。百年后苗寨老人摇着蒲扇，与外来客说起传奇。指着后山歪脖子枫树，“那可是乔四爷和路少爷种的枇杷树，熟时一树金丸子，甜得腻人。”再瞧树下并蒂坟茔，碑上无字，只刻两道缠绵的链痕——一道暗金，一道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