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清晨，苗寨后山还凝着霜，两道身影已扛着锄头往枫树林走。路垚裹着乔楚生的旧氅衣，衣角拖地，被露水浸得微湿。“四爷，挖深些，让枇杷核挨着咱去年埋的玉蝉簪。”他踮脚避开泥坑，发间银链子晃成一道弧。乔楚生挥锄的动作顿了顿，忽然伸手将人拦腰抱起。“小少爷金尊玉贵，哪能踩这种脏地。”他靴底碾过碎石，惊起林间栖鸦。
路垚攥着他衣襟轻笑：“当年谁说要与我共历风雨？”话音未落，人已被轻轻放在平整青石上。锄头破土声惊起满山雾气，乔楚生额角汗珠滚落，洇湿脖颈暗金链子。路垚蹲在坑边，指尖摩挲着油纸包里的枇杷核，“你说这树要是成了精……”话未说完，忽被男人滚烫的掌心覆住双眼。“别瞎说。”乔楚生哑声打断，喉结擦过他耳尖，“万一真变个树妖来抢你，我可要砍了它当柴烧。”土坑深处传来玉簪相撞的脆响，路垚摸索着将核儿埋进旧穴。
两人十指交扣，看着混着玉蝉碎片的泥土一点点掩住希望。“四爷，等树结果那天……”他转头正撞上乔楚生灼灼目光，后半句化作霞影爬上脸颊。“等树结果，”乔楚生用袖口擦他鼻尖薄汗，“我就用枇杷酿三坛醉春风，把当年抢亲的聘礼补上。”二十年前那场乱世婚礼忽在心头明晰，路垚眼眶骤热，却听头顶传来低笑：“小哭包，当年咬我手腕的胆子呢？”日头爬上枫树梢时，山脚忽响起急促铜锣。乔楚生皱眉望向寨门方向，那里腾起狼烟——是寨子里的警讯。路垚刚起身就被按坐下，“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暗金链子从路垚腕上滑下，被乔楚生攥在手心，“若亥时不归……”“放河灯等你。”路垚截住后半句，将银链缠上他手腕，“四爷自己说的，暗金银链是生死契，敢断半截就罚你跪榴莲壳。”乔楚生朗笑出声，揉乱他精心梳的鬓发，转身时袍角扫落一地银杏。
暮色四合时，路垚守着小火炉，看陶罐里枇杷膏咕嘟冒泡。窗外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胆大的趴在窗沿喊：“小少爷！四爷把土匪头子的胡子编成麻花啦！”“四爷威武！”欢呼震落檐上残雪。突然一阵马蹄踏碎溪水声，路垚掀帘只见乔楚生浑身血污策马而来，怀里还抱着个啼哭的婴孩。“寨西王婶难产，稳婆没赶到……”他话音未落，路垚已抓过棉布往婴孩身上裹，“烧热水！拿剪刀！四爷按住产妇！”指挥完众人，回头见乔楚生正用染血的手指给婴儿描红绳。丑时三刻，婴孩啼哭声渐歇。路垚撑着眼皮给产妇喂参汤，忽觉后背一暖。乔楚生脱了外袍罩在他肩上，“小少爷去睡吧，下半夜我来守。”掌心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脊梁，路垚抓着他袖口呢喃：“四爷也睡会儿……”话没说完，已被打横抱起。“属猫的都比你轻省。”乔楚生将他塞进被窝，自己靠在床头擦拭短刀。月光勾勒他侧脸轮廓，二十年光阴仿佛凝固成霜。路垚睁眼盯了半晌，突然伸手扯他衣领：“四爷当年抢亲时可比这利索。”指尖划过锁骨旧疤，那是为他挡枪留下的箭痕。更漏声里，乔楚生反手扣住他手腕，“再动就把你缝进被子里。”话虽凶悍，掌心却软得像沾露的蛛网。路垚顺势蜷进他怀里，听着胸腔里沉稳心跳，忽然想起那年被他从刑场背回来的雨夜。“四爷。”他闷声唤。“嗯？”“下辈子……下辈子换我早些遇见你。”晨雾漫进窗棂时，枫树林传来隐约雀鸣。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投在墙上，与梁间悬挂的玉蝉簪影交错成双。灶上陶罐噗噗作响，甜味混着血腥气漫过木窗，惊醒了檐角冰凌。百年后清明雨落，苗寨孩童指着歪脖子枫树下并蒂坟茔：“瞧！那两棵树根缠着呢！”新碑无字，旧玉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好像总有人夜半添酒。山风掠过碑顶暗金与银白链子，叮咚声里，几颗老枇杷坠入泥潭，来年又是满树金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