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煦将启晏轻轻推向念卿,示意姐姐看顾弟弟。他走到苏玉盈面前,将那个染着靛蓝、气味刺鼻的油布包裹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东西拿到了。杜衡死了,临死前吹了狼卫的‘鬼哨’,惊动了暗处的尾巴。还有……驿馆外头,有第三方的冷箭,来历不明。”</p>
苏玉盈接过那沉甸甸、散发着血腥与染料混合气味的包裹,指尖一片冰凉。杜衡死了,是好事,可这“鬼哨”和神秘的“第三方”,却像是新的阴云,沉沉压来。她眼风扫过角落那个瑟缩的侍女——听到“杜衡死了”时,那侍女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丈夫带回此物的另一层深意。</p>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裹递给身旁严阵以待的管事嬷嬷:“嬷嬷,仔细收好。没有王爷和我的亲命,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即,目光转回萧承煦脸上,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你身上有伤。先去处理,换身衣裳。孩子们得看见完完整整、安然无恙的父王。”</p>
不是商量,是陈述。在这当口,她显出了王府女主人该有的掌控——证据要收妥,丈夫的伤要料理,孩子们的心要安定,桩桩件件,刻不容缓,且条理分明。</p>
萧承煦望着妻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坚持,心头一暖,那股子厮杀后的戾气和疲惫被冲淡了些许。他点点头:“好。”</p>
静心堂的侧间早备好了热水与伤药。苏玉盈屏退旁人,亲自伺候萧承煦更衣。外袍褪下,露出左肩上一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只用布条草草裹过的刀伤时,苏玉盈的呼吸滞住了。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想碰碰那伤口的边缘,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用浸了温水的软巾,极轻、极缓地拭去周围干涸的血迹和尘灰。</p>
“疼么?”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里头是藏不住的心疼。</p>
“皮肉伤,不碍事。”萧承煦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完好的右肩上,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指尖的轻颤,“别担心。驿馆那边,算是了了一半。杜衡伏诛,证据在手。只是这尾巴……”他眉头微锁。</p>
苏玉盈一边为他重新上药、仔细包扎,动作轻柔而熟稔,一边低声道:“那个活口,方才我审了几句,吓唬之下,漏出一个词——‘鹞子’。她虽没明说,但我瞧她神色,这‘鹞子’似与卫王府在甘州的一条暗线有牵扯,言语间,不经意带出点对那边的鄙夷,还有……畏怯。” 这是她方才独自审问时,从蛛丝马迹里剔出的线头。</p>
“卫王府的暗线?”萧承煦眼神陡然一凝,驿馆外那神秘的冷箭瞬间撞入脑海!难道不是汉王的后手,而是卫王派来暗中窥伺,甚至想……黄雀在后?这念头让他心头一沉。若真如此,延京那潭水,怕是比他预想的更浑、更深不见底。</p>
“看来,甘州这盘棋,”萧承煦的声音里渗进一丝寒意,“盯着的人,比咱们估摸的,还要多。” 他换上干净的常服,伤口被妥帖地掩在布料下,那个沉稳如山岳的燕王,似乎又回来了。</p>
当萧承煦与苏玉盈重新出现在静心堂正厅时,他已不见丝毫狼狈,只眉宇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肃。苏玉盈也恢复了雍容镇定的王妃仪态,只是望向丈夫时,眼底深处那抹忧思,终究是藏不住。</p>
启晏见父亲换了干净衣裳,精神也好似回来了,终于彻底松懈,依偎到父亲身边。念卿也悄悄松了口气。乳母将睡着的月儿抱了出来,小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父母,便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含糊地要抱。</p>
萧承煦接过小女儿,那软糯的童音和温热的小身子,驱散了周遭些许寒凉。他看向苏玉盈,夫妻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便已了然——外敌未靖,内患又添疑云。但王府还在,家人俱在,证据在手。无论前头是汉王的明枪,卫王的暗箭,还是那不知来路的第三方,他们都将并肩站在这风雨飘摇的甘州,守住这个家,守住他们的根。</p>
“陈襄那边,”萧承煦转向侍卫长,声音沉静,“赵德庸和张仲文,‘请’来了么?”</p>
平静的帷幕之下,新一轮的博弈与清算,即将在这王府高墙内展开。而苏玉盈,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敏锐的眼睛。夜,还深得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