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血腥气，被沉沉的夜色囫囵吞了下去。萧承煦带着一身未散的杀意，和那个染着刺眼靛蓝的油布包裹，在几个如同从阎罗殿里淌出来的老侍卫簇拥下，打马直奔王府。马蹄叩在寂静的石板路上，声音又脆又急，像是敲在甘州城骤然绷紧的筋脉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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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深处，静心堂。</p>
厚重的门扇紧闭，将外间一切声响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烛火烧得旺，映得苏玉盈的脸色有些白，却并不虚弱。她端坐在主位，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眼神沉静如水。那份在澄瑞堂刀锋下逼出的韧劲，此刻已沉进骨子里，化作一种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力量。孩子们安置在内室，由最信得过的嬷嬷和乳母守着。启晏不肯睡，裹着毯子蜷在外间的椅子里，手里那柄小木剑攥得死紧，眼睛像警觉的小兽，一遍遍逡巡着紧闭的门窗。念卿挨着他坐着，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母亲，忧色浅浅地浮在眉间。</p>
“王妃，”静心堂的管事嬷嬷悄步近前，她是苏玉盈从延京带出来的老人，声音压得低而稳，“各处通道，照您的吩咐，‘惊蛰’的人守了三重。水井启用了，厨房刚送来的宵夜茶水，老奴都亲手验过，银针没变色，也用雀儿试了，无事。府里眼下……还算平静。”</p>
苏玉盈微微颔首：“有劳嬷嬷。传话给各处值守的，今夜非同小可，眼睛都给我睁大些，耳朵都竖起来。但凡有半点不对，立刻示警，不必讲究那些虚礼。”</p>
“是，老奴明白。”</p>
正说着，外间廊下传来一阵被刻意放轻、却依旧透着紧绷的脚步声，伴着甲片细微的摩擦声。启晏像受惊的小豹子般猛地坐直，木剑横在身前。</p>
“王妃！王爷回府了！正往静心堂来！”侍卫长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里头掺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像是心口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p>
苏玉盈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倏地一松，身子竟晃了晃，随即又立刻挺稳。她快步走向门口，启晏已跳下椅子跟了过来。念卿也紧张地站起身。</p>
门开了，萧承煦高大的身影挟着一股子夜气的寒凉，踏进堂内。他身上那件亲王常服沾了尘土，还有几处颜色深暗的污渍，分不清是染料还是别的什么。烛光下，他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周身萦绕着一股尚未散净的铁血煞气。他一眼便攫住了苏玉盈，见她好端端站在那里，眼底深处最后那点冰碴子，才悄然化开些许。</p>
“父王！”启晏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小脸埋进衣袍里，肩膀微微发着抖。</p>
萧承煦弯下腰，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嗓音沙哑，却放得极温和：“晏儿不怕，父王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苏玉盈脸上。</p>
苏玉盈没立刻上前。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全身，确认没有大的伤口，可当视线落在他握剑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已凝住的血痂，再移到他左肩衣料上一处不自然的褶皱，以及那布料下隐约透出的、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暗渍时，心口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p>
他受伤了。虽不致命，但那实实在在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驿馆之夜的凶险。</p>
“回来了。”苏玉盈的声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她压住喉头的哽塞，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语调平稳，“孩子们都吓着了，刚哄得安稳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