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后,宗晔跪的双膝酸麻,太上皇面如死灰:“朕已退位,国朝现在是你当家做主,你自行决定罢。”
宗晔听罢深深顿首,额心磕出了一大片红。
而后起身,袖摆扬带着疾风,扶动墙边的绿植,轩昂的身影消失在回廊。
宗时不由得替哥哥委屈:“父皇,你本末倒置不讲道理,分明他们谋逆在先,哥哥做的无可厚非。”
定柔忙对他扔了个眼色。
太上皇转头,眼中的悲愤变成了怒火,下一刻一只麂皮龙纹靴掷了过去,宗时眼疾手快,嗖地一下疾若飞箭,没影了。
瑞山宫门外排着天子的大驾銮仪,宗晔正要上舆车,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他,是母亲。
定柔摸出绣帕为儿子拭去鬓边的汗濡,道:“别怨你父皇,他多年前就已预见了今日,所以一直在筹谋,若无他的亲兵,你不会这么容易峰回路转。他只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双手沾上亲生骨肉的血。”
宗晔垂眸:“儿子醒的。”
定柔劝他:“还是网开一面罢,不要沾上同袍兄弟的血,娘不希望你被桎梏一生。”
宗晔沉重地点颔:“母亲放心,儿子会酌情处理的。”
定柔这才放下一颗心,拍拍他的肩:“回宫罢,你父皇这里万事有我。”
“母后懿安,儿子告退。”宗晔拱手对母一鞠,转头登上皇舆车。
内监公鸭的嗓音高呼:“陛下起驾。”
无数黄龙旗旌、龙凤氅、华盖、幡幢簇拥着金丝鲛纱皇舆车,迤逦而去。
朝会几番争论之后敲定了莒王、宁王和益王的判决,从逆之罪,但念及与陛下血缘同胞,免去死罪,益王流徙三千里,永生贬为罪囚,莒王和宁王系为人蒙蔽,特网开一面,保留亲王之尊,披枷带锁幽禁于府邸,终身不得外出。
至于主谋庆王,奏疏如雪片飞来,皇帝宗晔迟迟未下决定。
这一日诏狱的门被打开,穿着赭色囚衣的宗旻被带到昌明殿,两名禁军按压着他跪在氍毹上,窗前一个明黄龙衮的伟岸身影,徐徐回过头来,束发蟠龙镶宝金冠,腰间九龙镂雕方玉带銙。
宗旻的面颊干净如雪,发束的一丝不苟,纵是跪着,也身线笔挺不屈,眼眸汹汹的仇恨。
兄弟俩眉峰的神韵有两分相像。
宗晔的声音似在时空之外:“六哥,说罢,要朕如何处置你?”
宗旻双手戴着木枷,脚腕的铁链一动发出哗啦一声,沉闷的响,他死死咬着牙根道:“若不是父皇助你,未必你会赢,我不过输给了运气,不是输给了你!就他妈的因为你母亲是宠妃!天理不公!”
宗晔并未被激怒,仍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端的墨玉扳指,那上面浮凸“皇遒丕显,帝德无垠”八个小字。
他想到是,若你肯说一句忏悔,哪怕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亦顶着悠悠众口也要保你一命。但他知道,宗旻死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杀了我!你立刻就下旨,否则我他妈看不起你知道吗!我的好弟弟,当今陛下,来世......哈哈哈来世......我千倍万倍还与你身!来世我一定是那个赢家!你等着!”宗旻大笑着,双目森森血丝。
宗晔鬓边一阵紧缩的痛,抬指捏了捏,而后对下挥了挥袖,疲惫的声调:“放他回诏狱,朕会即刻下旨,免死罪,以后,汝就在囹圄度过罢。”
出了昌明殿,宗旻闭目向天,最后呼吸着浊世的空气。
可儿,我苟活这几日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问一问,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还会记得宗旻这个人吗?
可惜,我们终究是无缘了。
傍晚时诏狱传来消息,典狱卒送晚饭的时候,庆王趁人不备打碎了瓷碗,抓起一把碎片生吞了下去,太医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吐血而亡了。
宗晔立刻将消息封锁,暂时先瞒着温泉行宫,太上皇经受不起打击了。
另派人悄悄告知母亲,长姐四处着人打听诏狱的情形,怕是已知晓了,定柔听罢眼前一眩,可儿正怀着身子呢!
定柔找了借口,说安可不慎动了胎气,安顿了太上皇入寝,这才匆匆下了瑞山往穆府去。
安可高高隆起的肚子已是七个月的身孕,此刻半靠着卧榻,秀美的面容凄楚惨白,一双眸子呆呆望着窗子外头,形如槁木死灰,穆青在旁抱着她,手中一方穿花蛱蝶绣帕竟有血迹,定柔惊问:“怎么回事?”
穆青含泪答:“娘子惊闻噩耗,血不归心......”
定柔霎时心疼剖肝抽肠,坐到榻边替换了穆青,拍抚着,热泪滑落女儿的肩头:“儿啊.....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啊......”
穆青知道今晚不宜留在这儿,转身出去。
安可唇边一个苍白的笑,着了梦魇一般指着窗外:“方才,他来了,就站在那里对我笑了笑,我知道是他,他要走了......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会承受这样的失败。”
泪水如小溪静静淌流......
定柔紧紧抱着女儿,生怕一个不慎,她追随而去。
安可伏在母亲肩头,腮边泪珠哒哒,呕心抽肠的痛:“为什么,男人一定要那个位子呢?不做皇帝就没有别的用武之地了吗?宗旻哥哥!宗旻哥哥!”
只这一夜我为你哭,哭干了泪。
明天开始,余生的时光我仍是女儿,是母亲,是妻子,有我至亲的人需要守护。
徐相宜困守深宫一生,儿子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她没有流一滴泪。
夜幕笼罩宫城的时候,康宁殿来了不速之客,太皇太后攒眉蹙额正作伤心,徐相宜亦如当年大选,莲步嬛嬛步入殿堂,娉婷秀雅,林下风致,数十年的岁月,原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
款款对太皇太后敛衽一福,落落大方,脸颊一抹笑意,对,就是笑着。
太皇太后正待安慰,忽见这个,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下一刻徐相宜亮出了明晃晃的一截刃,削果皮的小刀!对着她的颈刺来——
太皇太后惊呼了一声。
旁边的锦叶用胸膛做了盾,只闻得“扑哧”一声,鲜红的血顺着刀柄喷涌而出,宫娥们吓得尖叫,无数大力太监、明金甲的侍卫从外殿冲进来,团团围成了人墙,缝隙不透地将太后护住。
锦叶并未伤到要害,刀刃还在血肉里,衣裳被浸透,血汩汩直流。
徐相宜终于掉下了泪,指骂道:“你个老虔婆!为什么要说那一句话!就因为这个,才给了宗旻胆魄,给了我徐相宜希望,你即金科玉言为何不支持他到底!你误了旻儿的一生!”
太皇太后扶着心口面无人色。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作孽啊,白韫之生平第一次想掴自己耳光,随口的一句话,险些葬送了半壁江山,这是犯了口业啊。
那夜她确实梦见了巨龙盘旋,但是否在筠心馆上空,是否在皇宫,还有待商榷,不过因着徐相宜恰好怀娠,怀相又好,她喜爱这个才女便当作一时鼓励之语,谁知他们母子如此较真的。
她也喜欢旻儿。
但是国朝又不是哀家专权独断的,况且,晔儿和旻儿她也仔细观察了的,两个孩子同样的天子颖慧,但确如皇帝所说,后世之君当是一个敦庞务实的品格,相较之下,晔儿最合适。
徐相宜跌跌撞撞出了垂花门,披头散发在宫巷游荡,时而翩翩起舞,时而长歌当笑。
“慕容茜,既生瑜,何生亮......哈哈哈哈......”
这样一个柳絮之才的女子,最终疯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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