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宗晔登基初始遇到的第一件难题便是母亲的名分,嫡庶尊卑,太上皇后理应是正宫曹氏,其母慕容氏为贵太妃。太上皇虽早筹谋在胸,但念及曹氏多年来恭顺贤良,早已洗心革面,且早年并无大恶,实在不忍也找不到理由废她,宗晔更不忍生母委屈,想出了两全的法子,两宫并立。
这个是有例可循的,譬如秦代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
但此提议到了朝会上被驳回,几位白胡子大学士高声阔论,引经据典论了一番嫡庶,陛下的母亲当是曹太后,生母只能为妾妃,这是祖宗规制。
本朝只设一宫太后,仁宗元和皇帝的母亲昭圣皇太后却是死后追封的,言下之意,想正名分?死了可以追封,活着不行!
谏台见状也来凑热闹,纷纷言奏不设两宫是为了少争端,均衡外戚势力,云云。
宗晔以春晖寸草心理辩了一番报母怀恩,母亲从龙近二十载,为父皇诞育两子两女功不可没,更诞育嗣帝,有大功于社稷,岂能卑下?
但那些腐儒们见他年纪小,尚未及冠的毛头小子而已,是以根本不吃这套,加之有心人暗地煽风点火,官员们也叫了劲,口水官司,笔墨官司轮番轰炸,说的慷慨激昂,口水横飞,最后齐齐长跪于大正殿外叩首以谏,请陛下收回成命。
训政的太上皇有心考量儿子,毕竟新皇上任三把火,此刻正是宗晔立威的好时机,是否擎天立地,端看他怎么做了。
于是借口圣躬不豫,遁了,带着当事人孩子娘到郊外垂钓去了。
宗晔自然信念坚定,态度强硬,任凭他们跪,当夜便亲自拟写了诏书,盖上玺印,命中书公告天下,嫡母曹氏为母后皇太后,生母慕容氏为圣母皇太后。
这下士大夫们急了,陛下这是一意孤行,不顾礼法。
心想,太宗和仁宗,包括如今的太上皇陛下在位时尚要看言官三分脸色,你个乳臭未干的竟敢视为无物,意忌信谗,这还了得!这就是昏君的苗头!
集体在大殿外规谏,宗晔一概漠视,这些文官跪了三天等不出结果,干脆到太庙对着牌位呜呼哀哉,哭声震天传到民间,小老百姓的不明所以,还以为那谁驾崩了呢。
宗晔这下彻底怒了,不罚不足以立天威,叫你们领略领略我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什么手段!
然后,闹事的三十八名官员被拖出太庙,关到暗室里,打了屁股。
到底不想闹出人命来,让母亲的声誉再次被诟病,每人打了十五下杖刑之后换成了荆条捆扎的细鞭子,行刑的禁卫掌握着巧力,抽打上去血痕累累,骨头却无碍。
刑不上大夫,这算是一场羞辱了,翌日朝会这些官员尽皆伤病谒假,有的还想着倒置乌纱,写好了请辞书,不想禁卫军带着春凳登门入室,粗鲁地将他们一个个抬到朝上,宗晔不骄不躁,走下御座,拱手对着卿家们说出:
“各位叔伯长辈,朕冒犯了,望宽谅。”
态度诚恳谦逊,众官听了不免一片唏嘘,堂堂九五之尊肯放下身段深感歉疚,陛下年纪虽轻,却如此礼贤下士,果然有明君之风。
被打的官员们有了台阶下,一时热泪盈眶。
宗晔见火候已到,立刻声情并茂吟出:“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朕报母恩,正是为天下孝诚赤子做得一个表率。
官员们渐渐动容了,满堂一片缄默。
如此恩威并施,这件事九转功成。
定柔至此尊封为圣母皇太后,上徽号懿安,曹氏为懿德。
但别有用心的趁机拿来做文章,宣扬当今圣上失德,登基不足百日便辱打数名谏官士大夫,违逆祖宗规制等等,要知道太宗早有训示:刑不上大夫,不笞上书言事人。
小皇帝敢公然违背太宗遗训,此乃本朝开国以来的骇人听闻,如此几年功夫下来,民间果然传出两极化的言论。
庆王宗旻并未获准就藩,在礼部兼了一个闲散的官职。其母徐太嫔也仍居住清云殿,不挪宫,其弟益王就任藩州,与徐家在阆州的势力协作,不敢明着招兵买马,只能私下笼络那些帮派、流寇、绺子。二则以先淑妃含冤而亡蛊惑了旧太子莒王和宁王。
宗旻在京有人监视着,可暗地里也没闲着,对外端着温润尔雅的亲王做派处处收拢人心,效法沈从武在书房地下建密室,豢养了一些门客。
那一天又是一轮血月悬空,宫墙外刀光剑影。
彼时宗晔正在外巡行春耕,大驾行至一地突遭匪袭,漫山密密麻麻包围了銮驾,禁军卫急急应付,山坡上投下铺天盖地的火石和箭雨,肉薄骨并,肝髓流野......
太上皇接到消息是在半夜,得闻出巡的皇舆车被埋伏的炸.药炸成了齑粉,宗晔和一队百十人的羽林往丛林避去,叛军焚了大火,生死不明。
定柔听罢晕厥了过去。
这时小柱子来报,此刻瑞山行宫被神武军围成了铁桶一般。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他们当朕真的老了?是任人摆布的么!”
皇宫各门尸横满地,也在同一刻被攻陷,两军对峙中,站在皇极殿阶上擐甲披袍,眼神鹰视狼顾,指挥应战的是雄姿英发的衡王,十五岁的宗时。
一只冷箭电光流星迸向了他,说时急那时快,一副血肉之躯冲上来挡在他面前,贯穿了胸肋,那人是他亲舅舅。
他欠十一妹的,终于还了。
天亮时,皇极殿前尸山血海,丹陛御阶上横七竖八的明光甲,血水还在流,恢弘壮丽的广场成了修罗场,到处散发着腥恶的气息。
宗时握着长戟,斩杀叛军无数,甲胄已整个被染红。
十几名官员簇拥着庆王宗旻缓缓行来,站在广场仰眸望天,巨大的皇极殿两阙如巨鸟展翅,气吞虹蜺,披决霄汉,殿前龙首道迤逦连绵,一条汉白玉丹陛孤傲地耸立,直通权利之巅,东方一颗璀亮的启明星,他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夺回来了!
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今日之后,我将与李世民齐名,为匡正社稷而战,开创盛世。
可惜,心爱之人已另嫁。
那个拆散他们的恶毒女人,他要亲手撕碎了。
迈上第一个汉白玉阶,丹陛上方的盾阵忽而散开,宗晔身着明金护心战甲昂昂鹤立,身躯端方如格尺,手持一柄御剑,天子之剑,居高临下睥睨着,眼中无情无绪,刚毅的眉峰透出犀锐的棱线。
宗旻耳边“嗡”了一声。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振聋发聩:“太上皇有旨,叛乱者,诛!”
帘幕低垂,日影婆娑,廊檐落了几只小雀,啾啾叽叽似是哀鸣。
太上皇坐在乌木摇椅里望着一棵柏树,目光怔忪。
定柔静静在守着他。
宗晔换了家常的龙纹襕袍,大步流星至廊下,到了近前,提着袍角双膝贴地,对父皇顿首一个礼。
宗时也紧随其后,身上还穿着血甲,脸上也是血污斑斑。
宗晔拱手长跪。
太上皇颤抖的语腔问:“你要如何处置?”
宗晔毫不避讳,坦然吐出:“大统律法典,谋大逆属十恶不赦,当车裂,夷九族。”
皇帝呼吸一滞:“九族?”
定柔也满面忧戚,参与谋反的四个亲王全部屠尽,如此一来,晔儿岂非落个残杀手足的骂名,这一生犹如白壁垢瑕,抹不掉了。
太上皇两行泪极痛地垂下,苦笑着:“好!极好!比你老子爹会当,比你老子爹狠。”
宗晔沉着头解释:“禁卫军伤亡不可估量,三公九卿都在朝上等着,儿子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杀不足以平公愤,望父皇明察。”
太上皇死死攥着椅扶,腑脏内似无数利爪揪扯着,疼的一阵痉挛。
此刻悔极了当年一念之差,没有及时了结了,一时骨肉之念,赔进去千条万条禁军的性命,以致兄弟相残。
何尝不是输给了自负,以为能把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