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玉盘升过了瓦檐,皎皎其华。
这是定柔回来的第三夜,这夜睡得极浅,殿中地龙烘的极热,睡得有些咽喉发干,锦被里的另一个人像火炉,外殿的门扇响起两声指扣,她便立刻清醒了,轻轻挪开横在腰际的手臂,披衣起身。
何嬷嬷怕吵醒皇帝,隔门低语说:“公主让守门的太监开了门,说是闷得慌,要到御苑走走。”
定柔从紫檀衣架拿下白狐腋云裘围上。
冬日的晴夜圆月高悬,琉瓦上铺了一层白,漫漫夜幕澄净如一方上好的墨玉,闪烁零散星子,走出外头一阵冷风袭面,如刀似割。
何嬷嬷提着一盏宫灯,小洛子带着三个宫监跟着,一路到了御苑,一抹雪貂毛斗篷钻进了假山。
定柔站在树丛后顿住了脚步。
何嬷嬷小声问:“娘娘不进去吗?”
定柔摆了摆手。
可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宫中有那么多空闲的宫室,却选了这里,这就证明他们之间仍是冰清玉洁的,纵是爱慕至深亦发乎情止于礼。
假山后,宗旻也围着黑狐大裘,黑油油的皮毛月光下闪着亮泽,衬托的整个人器宇不凡,目光脉脉缱绻着温柔,将一个烧的旺旺的暖手炉塞进安可的暖袖,柔声问冷不冷,安可垂颔摇摇头,颊边闪过一个娇羞的笑靥,俏美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宗旻将大裘解下,安可忙拦:“我这样不冷,你仔细被冻病了。”
“无事,我身体结实。”
说着,仍解开大裘,高大的身躯将娇小的女子拥入暖融融的怀,贴着衣帛,淡热的体温,两个心跳相偎,快的几乎破腔而出,他说:“可儿,我一定要娶你,我今生非你不娶。”
安可眼中一热,我也非你不嫁,宗旻哥哥。
他吻着幽香的发,语气微颤:“母妃想让我纳舅父家的表妹,父皇想让我聘礼部尚书的千金,我都不要!打死我也不娶旁人,可儿,父皇的意思要把你指婚给穆青,你会答应吗?他.....也是出类拔萃的。”
安可咬唇晃了晃头。
那人虽好,却非我心头之选。
宗旻前不久为了拒婚从马上坠下,旧年的骨伤复发,卧床两个月,刚康复了没几日。
窗牖透进淡白朦胧的光,安可蹑手蹑脚推开寝殿的门,先到熏笼边烤了烤手,倾了一盏热茶吃着,冰凉的指尖渐地暖了过来,回头解下斗篷,抬眸间惊见一个身影坐在榻边,殿中只留了一盏夹纱灯,光如薄纱。
她“啊”噎在了口中,心跳悬在了嗓子眼。
缓了缓气,唤道:“娘。”
定柔默了半刻,也不问她去了何处,起身来到暖笼里取出一个六棱小食盒,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道:“趁热快吃罢,高汤下出来的,我多加了姜,出出汗别着了风寒。”
安可头皮一层寒意,极力闪避着母亲的直视,酝酿了满腹的说辞,唯恐露了怯,叫母亲看出异样来。
“谢谢娘。”
香浓的汤是老鸡、牛骨、鲫鱼吊出来的,飘着刀工整齐的宽叶,有她爱吃的冬菇和炒生米,绿绿的小葱花,淋着芝麻油,香气溢了一室,外头天寒地冻吃这个倍觉温馨,安可食指大动,就着美人榻的小几吃的很快汗水淋漓,顿觉周身畅快。
定柔望着她,踌躇着,迟疑着,欲言又止,终究不忍说出口,待她吃的见了碗底,递去帕巾,嘱咐了句:“睡罢,天亮的迟,还能再多睡会儿。”
“是。”安可送到殿门口,对着母亲大大福了一福。
皇帝卯时自然醒的时候才发觉枕畔空空,惊惧中又当昨夜是一场琉璃梦,小丫头又走了,急急掀开帐帷,看到心爱的人伫立窗前,披着一件莲蓬风衣,这才放下了一颗心。
提上靴子,来到身侧关切地问:“怎么了?睡得不踏实吗?”
定柔心口像被一柄细小的锥尖刺着,一阵阵地作痛,她眼中蒙着愁绪,如雾如星,皇帝立刻猜到了原由。“是可儿和宗旻?”
睿智如他,两个孩子的情愫自然看在眼里,这两年时刻警视着,唯怕他们越出了城池,私下用尽了法子,却毫无用处,到底不能强逼着拆散了,反叫他们成了一生的桎梏,得不偿失。
定柔捏捏眉角,哽噎的声音痛惜道:“我......看着他们两小无猜的样子,实在吐不出心硬绝情的话.......”
说着,两行清泪极快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