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玉9
香榧
开阔的院子,春风和煦,满园春意。
结果一下子被突然出现的男人打破了。
高大瘦削的男人站在藤枝摇椅旁,双唇抿紧,目光幽沉的盯着游玉。
整个人周身好像裹了一层黑色的雾,向外散发着冷意。
张姨猛的回头心惊肉跳的看了一眼男人的神色,蓦地打了一个机灵,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紧张的看着游玉,“小玉这是咋回事,说找你的,你认识吗?”
说完手势比划,示意要不要报警。
游玉扬起的唇角放下,眉心微微蹙起,迟疑片刻后眼神滑过男人,对张姨轻轻摇头。
而那头的景恒义反应很快,拎着锄头大步走过来挡在游玉前面,朝着楚昭扬了扬下巴,“兄弟,哪位啊?”
粗壮有力的大手攥着锄头上的木杆横在身前,极保护的姿态。
一直沉默的楚昭突然笑了,很轻。
掀起眼帘直视眼前的成熟男人,“你又是谁?”
院子里的空气里飘荡着泥土的芳香。
刚刚这男人和游玉笑着聊天的场景像火热的烙铁一样炙烤的他双眼难受的厉害。
两个男人,一个成熟一个冷厉,互不相让。
眼瞅着一触即发。
“景大哥,这人我认识”,游玉抬手扯了扯景恒义的衣角让他别冲动。
沉默的看着游玉在他眼前关切另一个男人,楚昭的五脏六腑翻天覆地的难受。
巨兽一寸寸啃食着他的血肉。
楚昭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遮住眼里的血丝。
“他是谁?用不用我联系你爸爸?”
景恒义嗓音轻柔,温和的说话声跟他糙汉的外表反差极大,要楚昭再看不出点什么,他这些年在律所就白干了。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痛的躺在地上打滚,绝望的挠着地面。
另一半冷眼旁观。
楚昭绷紧下颚,捏紧拳头咬紧牙关克制忍耐。
“不用,他来了也好,我跟他聊聊。”
“哦,那行。”
听了这话,景恒义打量两眼楚昭,把打横的锄头放下,走了两步之后,不太放心的回头又看游玉一眼,“我就在客厅,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与楚昭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男人锐利冰冷的视线对在一起。
景恒义狠撞了一下楚昭的肩膀,楚昭纹丝不动,甚至对着景恒义面无表情的挑眉。
“她刚做完手术,你说话注意点。”
景恒义说完这句话,大刀阔斧的走了,还贴心的拉走张姨,把阳台的拉门拉上,但是留了条小缝。
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昭一下就被定在原地,猛的侧头看向藤椅上的游玉,紧盯着她掩住腰腹的红色绒毯。
这么暖和的天,盖毯子。
不正常。
一种可怕的想法如细蛇一般钻进他的大脑里,搅的他头疼欲裂。
她消失之前留给他的纸条怎么说来着?
当这个孩子不存在?
怎么能不存在?
怎么能不存在!
游玉抬眸望过去,目光与男人碰撞在一起,平静如水。
没有喜悦没有恐惧没有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憔悴的男人正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底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短短一个月他倒是惨了不少,可惜游玉一点都不同情他。
“你来了正好,咱们好好聊聊。”游玉浑不在意的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黑色遮阳棚下面的藤椅,“我看你状态不太好,要不搬过来一个坐着说?”
“你……”,楚昭一开口,嗓子哑的厉害,声音模糊几乎听不清。
游玉慵懒的靠在藤椅上晒太阳,心情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脚尖轻点地面还悠晃起来,一荡一荡的。
惬意的模样与痛苦难言的男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要让张姨给你倒杯水吗?”
游玉问完,看男人只盯着自己不说话,只好转头扬声喊,“张姨,给客人倒杯水~”
说话声带着隐隐的娇,可刚刚对他时,不是这样。
噗嗤一声,无形的利剑穿透胸膛。
客人?
客人??
“好嘞小玉,家里停水了,我去景先生家里拿一瓶矿泉水过来啊。”
听了这句话,游玉没忍住勾唇噗嗤轻笑。
她家里哪停水了?
张姨可真小气,连水都不想给这人喝。
敛了神色再抬眸,就撞入男人死寂的眸子中。
“客人?我是客人吗?”他不可置信的低问,低沉含沙。
游玉理了理衣襟,理所应当的嗯了一声,抬眼看他疏离礼貌,“有什么事找我,我们快点说吧。”
男人彻底被这句话炸的离职全无。
她疏远的态度像火焰,点燃他这段时间压抑,轰的一声。
楚昭大步往前蹲在她身前,微微仰头注视着她平静的双眼。
抿紧嘴唇,抬手想握住她的手,刚一动,就看游玉跟被电了一样,手臂连忙往后躲避开他。
愣了愣,楚昭扯动唇角,想笑一下缓解气氛,可惜笑不出来。
垂眼冷静片刻,视线扫过她身上的绒毯,楚昭才哑声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刚刚那个男人说她刚做完手术。
咬紧后槽牙,心里默默祈祷是个好答案。
“挺好的,我和小豆芽都好,谢谢你关心我。”
这样礼貌周全,楚昭呼吸一滞,苦痛的凝着她。
曾经的娇俏依赖如云雾一般,风一吹就散了。
他捏紧拳头,放低嗓音温声哄她,“是不是生我气了?你听我说……”
“我们分手了楚昭。”
游玉也学他的样子放轻嗓音,甚至还弯唇笑了笑。
火花在他眼底崩裂,漆黑的眸子,眼白处一片红。
浑身紧绷,“我没同意!”
默默的看着男人的面色,游玉于心不忍,“可是我已经给你机会了。”
“快两个月,不是吗?”
“我觉得两个月已经很长了。”
态度平静却坚定。
隔着一层玻璃,悄咪咪的靠在墙角的张姨这才放下心。
没想到小丫头还有这一面,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
这才转头去给闯进来的陌生男人倒水。
她觉得一会儿这男人啊,说不定得哭。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男人急切出声,双眸希冀的看着她。
“你见到的那个女人是我妹妹,同母异父的,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嗓音艰涩的吞了吞口水,喉咙干燥,“是因为如果让我哥知道,他会让我走的。”
“我想告诉你,但是担心……我哥小的时候因为护着我总受伤骨折,我对不起他。”
楚昭渴望亲情,同时心里也被浓重的负罪感压的喘不过气。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把所有人变得不幸,如果当时没有他,他妈妈可以潇洒利落的离开,他爸爸即使怨恨也不会冷落楚弈这个唯一的儿子。
夏容也不会跟精神病似的,日复一日的疯狂。
都是因为他。
在以前,他一直祈求他哥能幸福,之前楚弈那个样子,对生活根本没有希望,行尸走肉的过每一天。
他隐瞒自己有妹妹这件事已经有十多年。
同母异父的妹妹只比他小三岁,说起来跟笑话似的,在他还在地狱里苟延残喘时,那边他的母亲已经展开了自己的新生活。
在他初中时,王凉遥带着妹妹来找他,求他跟她们一起回家。
他当时面无表情的拒绝,一是他对她们没有感情,二是,他不能狼心狗肺的离开他哥。
之前他哥追妻失败,如果让他哥知道他有妹妹,按他哥的性子,肯定会赶他走。他哥一直觉得楚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原来一直留着他,是因为自己是他唯一有血脉的同龄人。
楚弈一直觉得楚昭回到另一边的家庭比较好,在去年年初,两个人刚爆发一次激烈的争吵。
于是楚昭就更不敢说了。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走了之后,他哥会过什么日子。
所以在几个月之后,他发现他哥对一个小姑娘有不一般的兴趣之后,二话不说在他哥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赶紧替他哥占好地盘。
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很复杂,冷漠又沉重。
互相觉得亏欠对方。
从小的时候,楚昭每次看楚弈血肉模糊,手臂又骨折或者又受伤的时候,小小的楚昭发誓,他一定要让他哥过上正常的好日子。
直到遇到游玉。
直到在汇通中心外面被游玉撞见他妹妹。
他一直藏在心中的信仰好像崩塌了。
怒斥不知好歹同母异父的妹妹之后,楚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后来他瞧着游玉面色如常,一边忙着楚游宴的后事,一边心存侥幸就暂且没提。
因为在楚游宴坠崖去世之后,他觉得他哥可能会直接把所有遗产都给他。
他又不敢说。
波澜起伏的事情撞到一起连成线,楚昭一日日提心吊胆,等终于放松下来寻思怎么办的时候,游玉却悄悄的跑了。
还留下了一封狠心决绝的分手信。
不知过了多久,连阳光都没那么热烈了。
楚昭仰头望着游玉,直视她的眼底。
眼周红了一圈,本来就憔悴的男人,显得愈发可怜。
游玉手指缩了缩,垂下眼帘没什么表情,回忆他刚刚颠三倒四的话语,最终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用现代潮流的话说,楚昭大概不是“妈宝”,是“哥宝”。
不过也不一样。
他哥可能都不知道楚昭有这么多心思。
但是核心宗旨倒是凑巧相同——他把他哥放在了自己前面。
捻了捻手指,游玉抬眼望着对面狼狈的男人,嗓音很轻,“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为你保守秘密呢?”
这才是在这件事里让游玉最伤心的部分。
他那样看重自己唯一的家人,那她也可以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但是他不信任自己,眼看自己流泪沉默,也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