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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韵笑了:“那我答应。我想把我从你们这儿学到的,传给更多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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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夕阳正好。车经过上戏,经过银杏剧场,经过他们常去的私房菜馆,最后停在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还在,比二十年前更高大,更茂盛。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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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韵先上楼了,说要准备明天的课。何九华和李小曼在树下站了一会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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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秋天了,”李小曼说,“叶子都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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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何九华抬头看树,“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少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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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吧,”李小曼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夕阳看,“也许能活到叶子的叶子都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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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不再年轻了,有了斑点,有了皱纹,但握在一起时,依然温暖有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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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他忽然说,“我们拍个照吧。就在这里,这棵树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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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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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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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笑了,从包里掏出手机。两人站在银杏树下,肩并肩,对着镜头微笑。咔嚓一声,时光定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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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两个不再年轻的人,站在一棵古老的树下。他们身后,是二十年的光阴,是无数个舞台,无数个城市,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们面前,是依然漫长的未来,是女儿即将展开的人生,是更多等待他们去播种的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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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何九华说,“叶子该等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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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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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到过去,也能触到未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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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时,何九华忽然说:“等叶子结婚的时候,我们也在这儿拍一张。到时候,就是四个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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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更多,”李小曼笑,“也许有孙子孙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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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更好,”何九华推开家门,“热热闹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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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飘来饭菜香。何清韵在厨房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看见父母回来,她探出头:“洗手吃饭,今天我下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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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吗?”何九华怀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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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行?我可是得到了外婆的真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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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围坐吃饭。何清韵的厨艺确实不错,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却好。吃饭时,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趣事,剧场的规划,未来的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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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和何九华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灯光温暖,饭菜可口,女儿的笑声清脆。这就是他们用二十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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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何清韵去洗碗,何九华和李小曼坐在阳台上喝茶。上海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但比二十年前多了更多高楼,更多灯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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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李小曼轻声说,“我们真的老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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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好,”何九华握住她的手,“老了,才能一起看这么久的风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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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老了。鬓角的白发是老了,眼角的皱纹是老了,慢慢走路的步伐是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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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牵在一起的手没有老,看彼此的眼神没有老,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也没有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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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依然年轻,依然炽热,依然会因为一个微笑而加快跳动,依然会因为一个触碰而温暖如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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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门被拉开,何清韵端着水果出来:“聊什么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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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你小时候,”李小曼说,“聊你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忘了词,差点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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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何清韵脸红,“不是说好不提这茬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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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提?”何九华笑,“这些都是宝贵的回忆。等你有了孩子,我们也讲给他们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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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早呢,”何清韵坐下,叉了块苹果,“我先得把剧场办好,把课上好,把相声说好。然后……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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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李小曼摸摸女儿的头,“你有一辈子的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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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多长的词啊。对十八岁的何清韵来说,一辈子是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未来。但对五十多岁的何九华和李小曼来说,一辈子是已经走过大半,却依然觉得不够的时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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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何清韵忽然说,“谢谢你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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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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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把我生下来,谢谢你们教我说相声,谢谢你们给我自由,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何清韵很认真,“最重要的是,谢谢你们相爱。因为你们相爱,我才相信爱情是存在的,是美好的,是可以持续很久很久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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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的眼眶湿了。何九华也是。他们看着女儿,这个集合了他们所有优点的孩子,这个他们最骄傲的作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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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何九华声音沙哑,“是你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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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何清韵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何九华和李小曼。电视里在播一档喜剧节目,年轻演员们在台上卖力表演,台下笑声不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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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敢说,”李小曼评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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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不同了,”何九华关掉电视,“但他们说的,还是那些事——生活,爱情,工作,烦恼。本质没变,只是表达方式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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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银杏树,年年落叶,年年新发,”李小曼接道,“根还是那个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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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车辆的轰鸣,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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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李小曼忽然叫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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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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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不动了,说不动了,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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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坐着,听别人说,”何九华握住她的手,“听叶子说,听叶子的孩子说。然后告诉他们,我们年轻时的故事——怎么相遇,怎么相爱,怎么在台上说相声,怎么在台下过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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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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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走不动了,就坐着。说不动了,就听着。眼睛花了,耳朵背了,都没关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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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还跳,手还牵着,爱还在流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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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棵银杏树,在时光里站成永恒。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金黄,冬天沉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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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年复一年,它总在那里。根,在地下延伸;叶,在空中飞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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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就是彼此生命里的银杏树。根,紧紧缠绕;叶,轻轻相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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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丝到白发,从清晨到黄昏,从第一次心动,到最后一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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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是一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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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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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