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迪机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纽约冬日苍白的阳光。李小曼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汽油和陌生香水的气味,这是她熟悉的、属于纽约的味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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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何九华走在她身侧,压低帽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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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李小曼诚实地承认,“毕竟……这是我的地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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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她的地盘。纽约大学,华盛顿广场,格林威治村,东村的那些小剧场,还有布鲁克林那家她常去的二手书店——这座城市曾见证她最青涩也最孤独的三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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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机的是当地华人文化协会的负责人陈先生,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何老师!李小姐!欢迎欢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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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车子驶向曼哈顿。何九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林立,行人匆匆,与北京、上海截然不同的节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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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纽约?”陈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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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何九华说,“很多年前来演出过,但只是走马观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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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可以好好看看,”李小曼接过话,“我当导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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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榻的酒店在时代广场附近,房间在三十层,俯瞰着这座不夜城。放下行李,何九华走到窗边,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每次来这种大城市,都觉得人真渺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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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台上就不渺小了,”李小曼站到他身边,“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是全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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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侧头看她,笑了:“这话不像你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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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学的,”李小曼也笑,“你不是常说,演员上了台,就要有‘舍我其谁’的气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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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是陈先生来商量行程。专场的场地定在纽约大学斯科伯德表演艺术中心,能容纳八百人,已经售罄。除此之外,还有几所大学的讲座、当地华人社团的交流,以及——李小曼最期待的——回母校的分享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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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教授想见你,”陈先生对李小曼说,“戴维斯教授,还记得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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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李小曼眼睛一亮,“他是我的导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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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言外有声》,很感兴趣,想请你和何老师去他的课上聊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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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像陀螺一样旋转——接受《纽约时报》文化版的采访,在哥伦比亚大学做讲座,参加华人商会的晚宴。何九华的英语只能简单交流,大部分时间靠李小曼翻译,但她注意到,无论面对谁,他都能用有限的词汇表达清晰的观点,偶尔还能蹦出几个精准的专业术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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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英语不错啊,”一次采访间隙,她小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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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抱佛脚学的,”何九华坦白,“来之前恶补了两个月,就为了不说错话,丢你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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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小曼知道,以他的工作强度,挤出时间学英语有多难。她心里一暖,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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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终于有空闲。李小曼拉着何九华去了华盛顿广场。冬日的广场略显萧瑟,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白的天空,但喷泉边依然有流浪歌手在弹唱,长椅上坐着看书的学生,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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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来这里,”李小曼指着喷泉,“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就坐在这儿发呆,看人来人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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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喷泉中央的拱门下,一个年轻女孩正闭眼许愿,硬币划过抛物线落入水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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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的什么愿?”他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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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考试通过,拿到offer,遇见真爱,”李小曼笑,“我当年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能做出让自己骄傲的作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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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何九华看着她,“实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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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想了想:“实现了一半。作品有了,但骄傲……还差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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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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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时间,”她轻声说,“差更多的好作品,差让更多人记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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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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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广场,就是纽约大学的主楼。李小曼带着何九华走进她曾经常去的图书馆,穿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一扇落地窗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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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她指着窗边的桌子,“我坐了三年。每次坐在这儿,看着窗外的华盛顿拱门,就觉得,再难的论文也能写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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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在桌前坐下,桌面有磨损的痕迹,有学生刻下的字迹,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咖啡渍。他想象着很多年前,李小曼坐在这里,埋头苦读,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里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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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时候我认识你就好了,”他忽然说,“就可以坐你对面,陪你写论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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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能会烦死我,”李小曼笑,“我写论文的时候脾气可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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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何九华认真地说,“我会给你带咖啡,陪你熬夜,听你抱怨那些难懂的理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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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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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去了东村那家二手书店。店面很小,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见李小曼,推了推眼镜:“李?是你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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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李小曼惊喜,“你还记得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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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玛格丽特从柜台后走出来,“那个总是买戏剧理论书的中国女孩。你毕业后就没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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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国了,”李小曼介绍,“这是何九华,我的……搭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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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上下打量何九华,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相声演员?我在YouTube上看过你的视频,很有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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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头:“谢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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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来买书,还是……”玛格丽特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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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李小曼说,“也想想,有没有可能在这里办个小型的分享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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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的眼睛亮了:“当然可以!这里周二晚上有诗歌朗诵会,周四有爵士乐演出,周日……周日还空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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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周日晚上,书店分享会,主题是“当东方遇见西方:传统喜剧的现代转化”。没有宣传,只在书店门口贴了张手写海报,但来了五六十人,把小店挤得满满当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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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和李小曼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观众——有华人留学生,有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老外,有玛格丽特这样的文艺老青年。他们用中英文夹杂的方式,讲相声的结构,讲脱口秀的节奏,讲两种艺术形式的异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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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环节,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举手:“你们认为,幽默有国界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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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看向李小曼,示意她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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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没有国界,”李小曼用英语说,“但笑点有。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笑点。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能跨越文化的笑点——比如对生活的观察,对人性的理解,对爱的渴望,对死的恐惧。这些,是全人类共通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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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响起。何九华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看着李小曼在异国的书店里,用流利的英语讲述他们的理念,眼神明亮,姿态从容,忽然觉得骄傲——为她的才华骄傲,也为他们的选择骄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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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结束,人群散去。玛格丽特送他们到门口,拥抱了李小曼:“你长大了,李。不再是那个总是一个人来看书的小姑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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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一起看书的人,”李小曼回头看了一眼何九华,“也找到了想走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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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纽约下起了小雨。他们没打车,沿着第五大道慢慢走。橱窗里的圣诞装饰还没撤去,彩灯在雨水中晕开斑斓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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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何九华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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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李小曼摇头,“反而很兴奋。你知道吗,刚才那种感觉……就像把种子撒在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撒的时候,满怀希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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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撑开伞,大半边倾向她:“会发芽的。只要是好的种子,在哪里都会发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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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这么哲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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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学的,”何九华笑,“近朱者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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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他们躲进一家咖啡馆。暖黄的灯光,浓郁的咖啡香,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何九华点了美式,李小曼要了拿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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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何九华搅拌着咖啡,“来纽约之前,我有点担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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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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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你会不会觉得……”他斟酌着用词,“觉得回国是个错误。毕竟这里有你熟悉的一切,有你奋斗过的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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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曼愣住,随即笑了:“何九华,你是在吃醋吗?吃纽约的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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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吃醋,”何九华难得地有些窘迫,“是……怕你后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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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后悔,”李小曼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纽约教会我很多,但中国才是我生根的地方。而你,是我选择那条路上,最美的风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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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像这雨夜一样绵长。窗外,纽约的灯火在雨中朦胧成一片光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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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华反握住她的手,很久没说话。直到咖啡凉了,他才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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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等专场结束,我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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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是陈先生,语气焦急:“何老师,出事了。明天的专场,可能办不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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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文化差异上。斯科伯德艺术中心的经理是个严谨的德国人,对演出内容有严格的规定——不能涉及政治,不能有种族歧视,不能有性别偏见。而何九华和李小曼的段子里,有个关于“南北差异”的包袱,经理认为“可能引发地域歧视的误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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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改,”何九华在电话里说,“或者删掉那个段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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