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做了,放下所有预设,只是自然地讲述。结束后,何九华鼓掌:“就是这种感觉。”</p>
那天晚上,何九华送她回家。车子停在李小曼租住的老小区门口,他忽然说:“你进步很快。”</p>
“是你教得好。”</p>
“不,”他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愿意‘听’。”</p>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很多人站在舞台上,只想被听见。但你,你是真的在听——听观众,听搭档,听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这是最难得的。”</p>
李小曼的心跳漏了一拍。车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在课上说过的话:“最好的主持人,是能够消失的主持人。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让你的自我消失,让内容、让嘉宾、让观众成为主角。”</p>
那时她不甚理解,此刻却忽然懂了。</p>
第二次专场定在元旦。这次规模更大,宣传也更广。海报贴遍了地铁站,微博上话题阅读量破亿。压力也随之而来。</p>
演出前三天,李小曼失眠了。凌晨两点,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可能出错的场景——忘词、冷场、接不住演员的现挂……</p>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何九华发来的微信:“还没睡?”</p>
她惊讶地回复:“你怎么知道?”</p>
“直觉。方便打电话吗?”</p>
电话接通,何九华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紧张?”</p>
“嗯。”</p>
“正常。我每次大场前都紧张。”</p>
“真的?”李小曼难以置信,“你看起来总是那么游刃有余。”</p>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那是演的。其实每次上台前,我都会去洗手间深呼吸十次,然后对自己说:‘何九华,你现在出去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记住很久。所以,说人话。’”</p>
“说人话?”</p>
“对,说人话。不说那些华丽的辞藻,不说那些预设的套路,就说你想说的、观众想听的、最真实的话。”</p>
他们聊了半小时,从舞台恐惧聊到纽约的冬天,从相声结构聊到播音主持的气息控制。挂断电话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p>
李小曼忽然不紧张了。她起床冲了杯咖啡,站到镜子前,对自己说:“李小曼,说人话。”</p>
元旦专场空前成功。两千人的剧场座无虚席,笑声掌声此起彼伏。李小曼的主持自然流畅,甚至还能即兴和观众互动,抛出的几个梗都得到了不错的反响。</p>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气氛比上次轻松许多。王总——就是上次质疑李小曼的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过来敬酒:“小李啊,上次是我看走眼了。你这次的表现,这个!”他竖起大拇指。</p>
李小曼谦虚地应对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何九华的身影。他正在角落里和几个老演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p>
宴会散场时,何九华叫住她:“一起走走?”</p>
他们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元旦的上海,江风凛冽,但对岸的霓虹灯依旧璀璨。外滩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正式到来。</p>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在上海过元旦。”何九华忽然说。</p>
“以前都在北京?”</p>
“嗯,要么在演出,要么在准备演出。”他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相声演员的节假日,永远是最忙的时候。”</p>
李小曼站在他身边,江风吹起她的长发:“会觉得遗憾吗?”</p>
“以前会,现在不了。”何九华转过头看她,“因为发现,在哪里、和谁一起过节,比过节本身更重要。”</p>
他的眼神很深,倒映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李小曼感到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p>
“小曼,”何九华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风吹散,“年后德云社有个新企划,想做一个融合相声和现代脱口秀的节目。我觉得,你很适合。”</p>
“我?”</p>
“嗯。你有播音主持的专业背景,懂传统舞台,又接触过西方的喜剧形式。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懂什么是‘说人话’。”</p>
李小曼的心跳加快了。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邀请,这是一种认可——对她能力的认可,对她理解的认可,对她这个人的认可。</p>
“我需要做什么?”</p>
“和我一起,”何九华说,“我们一起创作,一起表演,试试看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p>
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金色的弧线。李小曼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了纽约哈德逊河上的游轮,想起了那些在异国他乡为梦想奋斗的日子。</p>
“好,”她说,“我们一起。”</p>
何九华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温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p>
李小曼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杏叶书签,黄铜材质,叶脉清晰可见。</p>
“银杏是上海的市树,”何九华说,“但它活得久,能活上千年。希望你的艺术生命,也能像银杏一样长久。”</p>
书签在路灯下闪着微光。李小曼小心地把它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p>
那天晚上,李小曼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p>
“回国的第四个月,我站在黄浦江边,和一个相声演员约定要创作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从他说出‘说人话’三个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p>
也许舞台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束光会打在哪里,但当它亮起时,你要做的,只是真实地站在那里,说你想说的话。”</p>
窗外,上海的新年之夜依旧喧嚣。而在这个城市某个角落的舞台上,一段关于传统与创新、聆听与表达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