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参照的囚禁,似乎真的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玄明子已经习惯了这片混沌虚空的死寂,习惯了每日巡视领地,习惯了对着空气哼些不成调的歌,甚至习惯了那只脑子不正常、瘫痪了还总喜欢跟着他、问些奇奇怪怪问题的黑狐狸。
断角的伤口早已不再渗血,留下一个光滑的疤痕,只是摸上去依旧有些不平。白发似乎又长了些,凌乱地披散着。
他看起来比刚进来时更加清瘦憔悴,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仿佛这永恒的囚禁,也磨平了他最后一丝属于尘世的躁动。
就在他意识半沉半浮,几乎要沉入这片虚空本身时,突然,一股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力量浩瀚、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规则本身的气息。
它轻易地穿透了机关锁那号称绝对禁锢的壁垒,如同探囊取物般,精准地找到了玄明子。
玄明子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着后衣领,直接从倚靠的地面上提溜了起来!
“谁?!”玄明子瞬间惊醒。
没有预想中的敌人,也没有任何恐怖的景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流动的光晕,时而像无数细密文字和数据流组成的集合体,时而又像一个模糊的、温和的人形轮廓。
但玄明子却从这存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熟悉、却又遥远得恍如隔世的气息——
是世界意志!
而且,不是这个兽人世界的,是地球的!
他出生长大、修行悟道、最终也遗憾离开的那个故乡的世界意志!
“玄明子!你怎么一声不吭的跑到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玄明子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反问:“你咋进来的?”
这可是沈雨桥倾尽全力、融合了生之权能、死之权能、时之权能,又以赑屃镇压的终极封印。
连伪神都被困得死死的,这地球的世界意志……怎么跟串门似的就进来了?
“别管了!”世界意志的光晕不耐烦地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想解释这个技术性问题,“反正我就是有办法!走走走,别在这鬼地方待着了,跟我回家!”
说着,那无形的力量就要裹挟着玄明子,强行将他从这里拔出去。
“等等!”玄明子猛地一挣,竟然真的挣脱出来。
他站稳身形,皱眉看向那团光晕,“我当初求你救我徒弟,我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现在倒想起我来了?我不走!”
他指着这片虚空,又指向远处那两摊“东西”:“我要是走了,在这里留下漏洞,那家伙万一找到机会逃出来怎么办?我徒弟好不容易才把他封印住!”
世界意志的光芒似乎滞了一下:“我会修复的!这种程度的空间封印漏洞,修补一下就好了!我才把白璃找到,还有她那个小弟,现在再加上你,人总算凑齐了!我们一起回去,回到正确的世界线上去!”
“地球上面马上就要过年了,你知道不?你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元旦!从2025年跨到2026年!有烟花看,有饺子吃,还能抢红包!不比在这黑咕隆咚、啥也没有的地方强?”
玄明子:“……”
烟花?饺子?红包?2026年?
这些词汇如同隔世的尘埃,轻轻拂过他沉寂了太久的心湖。
故乡……年节……师妹……还有,那个平凡又热闹的人间。
但他还是倔强地偏过头,硬邦邦地道:“去去去,不走。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他得为雨桥守着这里,哪怕只是一丝可能的风险。
世界意志似乎有点急了,光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忽然,它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你跟我走,”它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我以地球世界意志的名义保证,我会在世界层次,正式向这个世界发出邀请函,邀请沈雨桥——你的徒弟,到地球来做客!合法的、受两界规则保护的访问!你就能见到他了!”
玄明子浑身猛地一震!
能……见到雨桥?
不是在这囚笼里空想,不是隔着世界壁垒遥望,而是真真正正地,在地球上,重逢?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世界意志趁热打铁:“怎么样?走不走?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我修补漏洞很费能量的,修补完我可没力气再发邀请了!”
玄明子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这片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虚空,看着远处那两团阴影,最后,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个如今已真正成为神明的徒弟。
良久,他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世界意志的光晕瞬间大亮,仿佛在欢呼:“这就对了嘛!走走走!”
就在那股力量即将再次包裹住玄明子,带他离开这永恒的囚笼时,一个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
“师傅!师傅!你别走!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师傅!”
是透墨索斯!
不知何时,他拖着瘫痪的后半身,用前爪拼命扒拉着,竟然爬到了玄明子脚边。
此刻,他脸上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伸出前爪,死死抓住了玄明子破损的裤脚。
世界意志的光芒转向下方,似乎打量了一下这只黑狐狸,语气带着点疑惑:“这谁呀?你在这儿收的宠物?”
透墨索斯立刻转向世界意志,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是师傅的狗!汪汪汪!”
玄明子:“……”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下意识就想一脚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踹开,但看到透墨索斯眼中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般的恐惧,抬起的脚又顿住了。
他别开脸,硬着心肠道:“快走吧,我不认识他。谁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疯狐狸。”
“师傅!师傅!”透墨索斯哭喊得更厉害了,“我好害怕!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这里好黑,好安静,父神也不动了……师傅,你带我走吧!求求你了!”
他的哭声凄厉,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可怜。
世界意志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它看向玄明子,又看向哭得撕心裂肺的透墨索斯,似乎在评估什么。
玄明子咬牙,对世界意志道:“他是挺可怜的,脑子不正常,还残废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硬起来,“他以前害死过很多人!跟着伪神做了不少恶事!我要是把他带走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冤魂,在天上看着,该有多失望?!”
这是原则问题。
同情归同情,罪孽归罪孽。
透墨索斯闻言,哭声一滞,他猛地抬头,看向玄明子,又看向世界意志,语无伦次地喊道:
“我可以赎罪!让我做什么都行!扫地!挑水!给师傅暖脚!关我进监狱!打我骂我!只要别丢下我!我什么罪都认!我赎!我赎!”
世界意志的光芒安静地闪烁着,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它转向玄明子,用一种商量般的语气说道:“玄明子,你要把他带走吗?虽然带着个累赘穿越世界壁垒有点麻烦,不过……如果你真想带,我可以帮忙处理一下。”
玄明子愣了一下:“处理?”
“嗯,比如,把他那些有罪的魂魄剥离出来,留下相对干净的部分。有罪的部分,我可以帮忙送去该去的地方赎罪,干净的部分,你就能带走了。怎么样?”
玄明子沉默了。他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的黑狐狸。
带他走?一个曾经助纣为虐、甚至想杀自己的疯子?
可是……把他独自留在这永恒的囚笼里,与一具“尸体”为伴,似乎又太过残忍。
而且,这黑狐狸现在这副痴傻依赖的样子,和当初那个阴冷疯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最终,玄明子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行吧。你看他哪一魂哪一魄有罪,抽出去,放到该去的地狱里赎罪。剩下的……随你便。”
“好嘞!”世界意志似乎很乐意帮忙。光芒瞬间笼罩了地上的透墨索斯。
透墨索斯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扫过自己的魂魄深处,仿佛在翻阅一本写满罪孽的账簿。
他听到那光芒中传来世界意志嘀嘀咕咕的、仿佛在点货般的声音:
“怨……有罪,这个得抽出来。”
“贪……啧,也不少,拿走拿走。”
“嗔……这个也有。”
“怒……这个更重。”
“恨……这个最麻烦……”
光芒在透墨索斯的魂体上扫来扫去,每一次停留,都有一点或浓郁或稀薄的黑气被轻柔而坚定地抽离出来,汇聚到一旁,形成一个不断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色光团。
那光团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哀嚎和面孔在挣扎,那是透墨索斯积累的罪业。
随着罪魂被一点点剥离,地上透墨索斯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眼神也更加茫然、空洞,仿佛失去了很多东西。
终于,世界意志停下了。
“好了,”它满意地说道,指着旁边那团不断扭曲的暗色光团,“这些是有罪的,怨、贪、嗔、怒、恨……七七八八加起来不少,够他去十八层地狱好好享受个几万年了。”
然后,它又指着地上剩下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的透墨索斯魂体:“这个,是‘爱’,嗯,虽然扭曲了点,但本质还算纯粹。这个是‘善’,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好了,干净了。”
玄明子看着地上那几乎只剩下一层淡淡光影,眼神呆滞,连哭都忘了的黑狐狸残魂,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就……剩一魂一魄了?”他难以置信,“而且就给我留个‘爱’和‘善’?这、这跟智障有什么区别?来个人参娃娃都比他通人性吧?!”
这还能叫透墨索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