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锁内的混沌虚空,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寒暑更替,只有永恒的的沉寂。
沈雨桥的力量与玄明子同源,都来自某个世界最本源、最中正平和的法则之力,甚至带着一种浩然正气。
而机关锁的压制,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似乎对这种正气有着天然的亲和与轻微的优待。
对玄明子的侵蚀,似乎比对另外两位要温柔一些。
玄明子自己也察觉到了。
虽然同样法力全失,肉身力量被压到最低,但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一点点被冻结的死寂感,在他身上似乎并不那么明显。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还能思考。
这不,虽然无法感知确切的时间流逝,但玄明子根据自己的无聊程度判断,应该已经过了挺长一段日子了。
他依旧能在这片虚无中走来走去,还能活动活动筋骨,甚至……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相比起玄明子还能活蹦乱跳,甚至高歌一曲,另外两位狱友的状况,可就不太美妙了。
伪神普洛迪斯的情况最糟。
他本就因沈雨桥最后的净化与玄明子的撞击而重伤濒死,被拖入机关锁时已是强弩之末。
机关锁的压制对他来说如同雪上加霜,不仅神力被彻底封死,那不断汲取生机的力量更是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早已无法维持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如同死尸般瘫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苟延残喘。
曾经圣洁完美的脸庞如今枯槁如朽木,金发黯淡无光,身体仿佛正在慢慢“风干”,与这片死寂的虚空同化。
他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逐渐模糊的意识在蚕食他。
透墨索斯的情况比普洛迪斯稍好一些。他虽然也虚弱,法力全失,但生机流逝的速度似乎比普洛迪斯慢些。
只是,他有一个更具体的麻烦——掉进来的时候,似乎撞到了什么,脊椎受了重创,导致下肢完全瘫痪,失去了知觉和行动能力。
于是,机关锁内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玄明子在有限的范围内踱步或唱歌;远处躺着宛如尸体的普洛迪斯;而透墨索斯,则几乎一直保持着本体的形态——一只体型不小的黑狐狸。
他拖着毫无知觉的后半身,用两只前爪和还算有力的上半身,在这片虚空中艰难地、缓慢地爬来爬去。
玄明子唱歌的时候,透墨索斯往往是最捧场的那个。
他爬不动了,就会停下来,仰着他的狐狸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玄明子,听得津津有味。
等玄明子唱到某个调子时,他就会跟着扯开嗓子,发出抑扬顿挫的嚎叫:
“嗷——呜~~嗷嗷~~嗷~~~”
调子全凭感觉,节奏随心所欲,与其说是跟唱,不如说是噪音干扰。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透墨索斯的热情,他嚎得极其投入,仿佛在参加什么重要的合唱演出。
玄明子起初被他嚎得心烦,好几次想让他闭嘴。
但看着黑狐狸那拖着残废后腿、还努力捧场的蠢样子,又觉得跟这么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较真有点掉价。
多数时候,他选择无视,或者干脆走远点,眼不见为净。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现世,就是这只黑狐狸,趁着他刚刚苏醒、力量不稳,差点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这仇,他记着呢。
但或许是因为玄明子是这里唯一还能动弹、还能交流的存在,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总喜欢往玄明子附近爬,然后用那双带着点懵懂和好奇的狐狸眼望着他。
“师父。”黑狐狸常常这么叫他,声音是少年般的清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玄明子每次听到这个称呼,眉头都会狠狠一跳,断角的伤口都仿佛隐隐作痛。
“不准叫!”他冷着脸,没好气地呵斥,“谁是你师父?我的徒弟只有雨桥一个!别乱攀关系!”
“哦。”透墨索斯应着,但下次见到,依旧“师父”“师父”地叫,仿佛听不懂人话,或者听懂了但选择性地忘了。
玄明子被他叫得烦了,也拿这只瘫痪的、脑子似乎也有点瘫痪的黑狐狸没办法。
打他?跟个残废计较,有失身份,主要是打了也没用,这家伙皮糙肉厚,还一脸无辜。
不理他?他就在旁边“师父师父”地叫,跟只苍蝇似的。
终于有一天,在透墨索斯第一千零一次喊他“师父”时,玄明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蹲下身,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