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紧随其后。</p>
两人侧身闪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将众人的担忧隔绝在门内。</p>
回廊里果然更暗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似乎就是囍堂的方向,隐约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透出,像黑暗中的鬼火。</p>
张桂源凭着记忆和王浩的低声指引,朝着那点绿光摸去。喜服的下摆摩擦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p>
<span>王浩</span>走了一段,(忽然拉住张桂源,极低地说):“前面……有东西。”</p>
黑暗中有个模糊的轮廓,靠在墙边,不动。是之前那个下半身融化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p>
张桂源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后背的灼热感隐隐传来。</p>
那轮廓没有动。</p>
两人等了几秒,王浩示意绕过去。他们贴着另一侧的墙,小心翼翼地挪动。</p>
经过那个轮廓时,张桂源下意识看了一眼。</p>
那似乎是一尊石雕?或者陶俑?样式古朴,蹲坐着,面目模糊。但它的“脸”……好像朝着他们转了过来。</p>
张桂源后背的刺痛骤然加剧!</p>
他闷哼一声,脚下加快。</p>
王浩也察觉不对,拉着他迅速离开。</p>
直到走出很远,那刺痛感才缓缓平息。</p>
<span>王浩</span>“那是什么……”(心有余悸)</p>
<span>张桂源</span>“不知道。”(喘息着),“但……它‘醒’了。” 或者说,在子时临近时,这宅子里的某些东西,开始活动了。</p>
终于,他们看到了囍堂的门——那扇之前消失的、通往最初房间的门户,此刻又出现了,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绿的烛光。</p>
两人对望一眼,王浩握紧木棍,点了点头。</p>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p>
囍堂依旧。</p>
惨绿的龙凤烛静静燃烧,火苗稳定,烛泪比他们离开时似乎又堆积了一些。供桌上,香炉还在原位。两个纸人仆从立在供桌两侧,脸上笑容丝毫未变,空洞的眼眶对着门口。</p>
一切仿佛他们从未离开。</p>
只是,空气似乎更冷了,那股甜腻的霉味也更重。</p>
张桂源的视线第一时间投向香炉。炉里,三根灰白色的香灰依旧。但在香炉旁边,供桌的边缘,不知何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根崭新的、暗红色的线香。</p>
香有了。</p>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香身细长,触感微凉,带着浓郁的、熟悉的甜腻香气。他拿起香炉边一个同样陈旧的火折子(之前并没有),晃亮,凑近香头。</p>
香被点燃,顶端亮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随即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笔直向上的青烟。烟气味道和之前弥漫的甜腻线香味同源,但更纯粹,也更……让人心神不宁。</p>
张桂源将香插入香炉中央那堆积灰之中。暗红色的香,衬着灰白的香灰,显得格外刺目。</p>
他后退一步,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那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个褪色的蒲团。</p>
王浩守在门口,紧张地注视着门外走廊的动静,同时用余光关注着张桂源。</p>
张桂源闭上眼。</p>
规则:不得言语,不得睁眼。</p>
他需要“默念祷词”。念什么?他不知道。脑中一片空白。</p>
忽然,之前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红色的轿子、模糊的人影、遥远的哭声、镜中非我的笑脸……这些碎片疯狂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p>
一支正在滴落烛泪的绿色蜡烛。烛泪堆积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扭曲的数字。</p>
是“一”。</p>
他心神剧震。蜡烛在计数!计数什么?仪式次数?敬香次数?还是……他们剩余的“安全”次数?</p>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缓缓地、从后方靠近。</p>
不是王浩。王浩在门口。</p>
那气息停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寒意穿透厚重的喜服,直抵皮肤,激得他背上那灼热的“标记”一阵尖锐的刺痛,冰火交加。</p>
他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说话。</p>
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就在他耳边。</p>
然后,一个冰冷、僵硬、带着纸制品特有干燥感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p>
是纸人的手。</p>
它在“检查”?</p>
张桂源全身肌肉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迫自己维持跪姿,维持闭眼。额角的冷汗滑落,滴在蒲团上。</p>
那冰冷的手指(如果那能算手指)在他后颈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向下,隔着喜服,沿着脊椎的线条,一路滑到他后背中央——正是那“标记”所在的位置。</p>
触碰的瞬间,标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冰冷的手指生生叩响、激活。</p>
张桂源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p>
门口的王浩察觉不对,猛地回头,看到张桂源跪在那里剧烈颤抖,而那个轿夫纸人,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张桂源身后,纸糊的手正按在他背上!</p>
王浩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p>
<span>张桂源</span>“别动!”(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气音,嘶哑至极)</p>
王浩硬生生刹住脚步,拳头捏得死白。</p>
纸人的手在张桂源背上停留了大约十秒。这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p>
然后,它收回了手。</p>
冰冷的触感和剧痛同时褪去。张桂源虚脱般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但他撑住了。</p>
纸人缓缓退开,重新回到供桌旁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p>
只有那柱暗红色的香,还在静静燃烧,已经下去了一小截。</p>
青烟笔直,在惨绿烛光中扭曲上升,融入上方沉滞的空气。</p>
张桂源维持着跪姿,闭着眼,心中那混乱的碎片画面逐渐平息,只剩下那滴落的绿色烛泪,和那个清晰的、扭曲的“一”字。</p>
香,缓缓燃烧。</p>
时间,一点点流逝。</p>
终于,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熄灭,一缕最后的青烟散开。</p>
张桂源又等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p>
眼前是供桌、绿烛、牌位、纸人……一切如常。</p>
背上的灼痛感依旧残留,但不再尖锐。他撑着蒲团,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p>
<span>王浩</span>(立刻冲过来扶住他)“怎么样?”</p>
<span>张桂源</span>(摇摇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没事。完成了。” (看了一眼香炉,那柱香已经彻底化为灰烬,与之前的香灰融为一体)</p>
他看向那对龙凤烛。烛火依旧绿莹莹地跳动。</p>
左边的蜡烛,烛泪似乎……又多了一层。</p>
而烛泪堆积的侧面,在某个角度看去,隐约的轮廓……</p>
依然像是那个扭曲的“一”。</p>
但又似乎,在“一”的下面,有了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另一层的雏形?</p>
张桂源的心沉了下去。</p>
它在计数。</p>
计数他们刚刚完成的,第一次“子时敬香”。</p>
那么,当这个数字增加到某个程度时,会发生什么?</p>
他不敢想。</p>
<span>张桂源</span>“走。”(哑着嗓子,对王浩说)</p>
两人互相搀扶着,快速离开了囍堂,走向回廊深处,书房的方向。</p>
身后,囍堂的门无声关闭,绿烛的光芒被隔绝。</p>
而在他们离开后,供桌旁,那个刚刚“触碰”过张桂源的轿夫纸人,它那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了门口的方向。</p>
它脸上那鲜红固定的笑容,在惨绿烛光下,似乎……</p>
加深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