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中央，牌位前方的空处，那张暗黄色的、边缘粗糙的纸张，正无声无息地“浮现”。</p>
不是被人放置，不是从别处飘来。就像水从干燥的木头里渗出来，它一点点从桌面由虚化实，颜色由浅变深。</p>
纸张很旧，像是劣质的草纸，粗糙起毛。上面有字。</p>
是用某种浓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写下的字迹，蜿蜒扭曲，仿佛书写者极度痛苦或疯狂。</p>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钉在那张纸上，连呼吸都忘了。</p>
字迹彻底清晰：</p>
【阴婚之仪，三日为限。】</p>
【需择二人，拜堂成礼。】</p>
【礼成则门开，暂得生路。】</p>
【逾期则永锢，魂伴囍堂。】</p>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颜色更深、仿佛是用血反复描摹过的字：</p>
【提示：真心自愿，方为有效。】</p>
<span>张函瑞</span>“阴……婚？”（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是什么……”</p>
<span>李嘉森</span>“……给死人办的婚礼。”（喃喃接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活人和死人结亲，或者……两个死人……镇魂，或者……配阴缘……”</p>
<span>王浩</span>“放屁！”（低吼一声，像是要驱散这扼住喉咙的寒意），“这他妈肯定是某种高科技投影！集体催眠！大家别被骗了！冷静！”</p>
但他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只有惨绿烛火摇曳的囍堂里，显得异常单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p>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质疑”，供桌两侧那对纸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p>
不是被风吹动——这里根本没有风。</p>
是它们僵硬的、纸糊的手臂，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内收拢了少许，更像是一种“肃立侍奉”的姿态。而它们脸上那鲜红固定的笑容，在绿烛光摇曳的阴影下，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p>
与此同时，就在众人头顶上方，那对惨绿燃烧的龙凤烛之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行幽幽发光的字迹，像是用鬼火写就，悬浮在半空：</p>
【倒计时开始：71:59:58】</p>
【待选：0/2】</p>
数字是血红色的，鲜艳刺目，正在一秒、一秒、稳定地跳动减少。</p>
<span>陈奕恒</span>“三……三天……”（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最近的人——正好是聂玮辰——靠了半步，仿佛靠近一点有体温的同类，就能抵御这无处不在的阴寒。）</p>
<span>左奇函</span>“选两个人……去跟……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拜堂？”（声音拔高了，充满荒谬感和压抑的愤怒），“拜了堂就开门？这算什么？谁定的规则？！”</p>
<span>王橹杰</span>“怎么选？”（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尽管他的手指也捏得发白。推了推鼻梁——眼镜在训练时摘了，此刻鼻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做了这个习惯性动作）。“‘真心自愿’……如果没人自愿呢？强迫的不算？那七十二小时后，‘永锢’是什么意思？‘魂伴囍堂’……”（目光锐利地扫过悬浮的倒计时和血字婚书，又快速环视囍堂的结构，眉头紧锁，像是在分析一个漏洞百出却又无法破解的致命程序。）</p>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每个人心里，迅速沉底，然后释放出刺骨的寒意。如果没人自愿，会怎样？那些纸人会动吗？这囍堂会变成什么样子？魂伴囍堂……是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吗？</p>
张桂源的视线从血红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移到那对淌着烛泪的惨绿蜡烛，再移到纸人那空洞微笑的脸上。喉咙干得发痛，刚才喝下的水似乎瞬间蒸发了。一股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预感包裹上来，比周围垂落的红绸更密不透风。他缓缓转动目光，看过身边每一张脸——</p>
王浩紧握的双拳和强作镇定的眼神；汪浚熙死死盯着婚书、大脑飞速运转的侧脸；杨博文微微发抖的嘴唇和失去血色的脸颊；左奇函眼中不服输却也被恐惧侵蚀的火焰；张函瑞红了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陈浚铭不知所措的茫然；黄朔惊魂未定的颤抖；李嘉森喃喃自语的崩溃边缘；张奕然抱着手臂瑟瑟发抖；陈思罕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安抚性笑容；聂玮辰死死盯着地面、试图找出“破绽”的专注；还有陈奕恒那过于苍白、仿佛感受到更多无形恐怖的脸……</p>
他的手指松开了。</p>
空了的塑料水瓶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被死寂吞噬。</p>
就在这时，供桌上那张血字婚书，无风自动，轻轻飘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着，悬浮到众人面前齐胸高的位置，缓缓旋转，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上面每一个狰狞的字。</p>
【需择二人。】 这四个字，在绿光下仿佛要滴下血来。</p>
“不……我不要……我不要选……”有人带着哭腔低声呜咽起来。</p>
“凭什么是我们！放我们出去！我要回家！”崩溃的喊叫响起。</p>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p>
争吵、推诿、绝望的啜泣，在这极度的恐惧压力下开始滋生、蔓延。平时训练有素、彼此扶持的团队，此刻在这超出理解的恐怖面前，脆弱的平衡开始崩裂。</p>
张桂源闭了闭眼。那甜腻的线香味混合着陈腐气，让他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充满不祥气味的空气刺入肺叶——然后，睁开。</p>
他的目光越过开始争执、脸色涨红或惨白的同伴，越过那悬浮的、如同诅咒般的血字婚书，越过那对淌着绿色烛泪的诡异蜡烛，最终，落在了供桌下方。</p>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套叠放整齐的衣物。</p>
大红色的，在惨绿光线下红得发黑、绣着繁复金色纹样的——古代喜服。</p>
一套男式，一套女式。</p>
女式的那套，凤冠霞帔，珠串黯淡，绣样精美却透着死气。</p>
男式的那套，静静地放在那里，红得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p>
倒计时的血红色数字，忠实地、冷酷地跳动着。</p>
【71:38:12】</p>
【待选：0/2】</p>
时间，在这死寂与逐渐尖锐的恐慌中，无情流逝。</p>
张桂源看着那套男式喜服，看了很久。久到争吵声似乎都远去了，久到只剩下自己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声。然后，他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p>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p>
但在这落针可闻、只有压抑啜泣和争吵低语的囍堂里，这一步，却像踩在了某种紧绷的弦上，发出了无声却震颤人心的重音。</p>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p>
十一道目光，惊疑、恐惧、茫然、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希冀，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p>
张桂源走到供桌前。纸人仆从几乎贴在他身侧，那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眶近在咫尺，甜腻的霉味混合着纸浆和颜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他无视了它们。</p>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套男式喜服。</p>
冰凉。光滑。厚重。那红色绸缎的触感，异常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底发寒。</p>
他捏住了衣襟，将它拿了起来。喜服展开一些，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在绿烛光下幽幽反光，针脚细密，却毫无生气。</p>
他转过身，面对着十一个同伴。手中的喜服沉甸甸的，像拎着一具无形的枷锁。</p>
他的目光平静地（至少表面如此）扫过每一张脸，看过王浩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看过汪浚熙骤然紧缩的瞳孔，看过杨博文瞬间苍白的脸和猛然摇头的动作，看过左奇函攥紧的拳头，看过张函瑞夺眶而出的眼泪，看过其他人或震惊、或躲闪、或松了口气的神情。</p>
他的喉咙动了动，干燥的喉管摩擦着，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p>
<span>张桂源</span>“别争了。”</p>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看了一眼手中血红的喜服，又抬起，看向那悬浮的、血淋淋的倒计时。</p>
然后，他用清晰而平稳，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揪的语调，说：</p>
<span>张桂源</span>“这次，选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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