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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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香樟把阳光筛得细碎，碎金般落在教学楼下的老槐树根上。平安攥着口袋里折了三次的纸条，指尖沁出的薄汗洇透了纸边。他盯着教学楼的出口，心脏跳得像揣了只撞笼的雀——那是众生每天课后必经的路，他要拦住那个总穿白衬衫、眉眼清冽的少年，把藏了两年的心事说出口。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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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掀起一阵骚乱，尖锐的惊叫声刺破午后的宁静。平安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冰——天台边缘，那道熟悉的白衬衫身影正立在风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欲坠的蝶翼。“不要！”他嘶吼着往楼上冲，楼梯阶硌得膝盖生疼，可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抹坠落的白。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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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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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声响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血花刺得平安睁不开眼。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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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他瘫坐在楼梯口，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告白台词，此刻全变成了破碎的回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看见人群潮水般围上去，有人颤抖着拨打电话亭的号码，警笛声很快撕裂了校园的宁静，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滩刺眼的红，和众生最后望向他时，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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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被警察拦住时，已经神智不清。他抓着冰凉的警服，语无伦次地哭喊：“众生……你醒一醒……老师你没有死对不对……众生我喜欢你……”他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直到喉咙嘶哑，被强行塞进救护车，送进了镇上的精神病院。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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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跳楼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镇子。警方介入调查，很快挖出了惊天丑闻：校长与教导主任明笙权钱交易，包庇校园霸凌，而平安，正是那群霸凌者长期凌辱殴打的对象。消息曝光后，学校声誉扫地，霸凌者被依法惩处，明笙等人也锒铛入狱。可这迟来的正义，终究换不回那个喜欢说榫卯的少年。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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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在病院里醒来时，枕边空荡荡的，没有亲人的陪伴，只有一封薄薄的信。信是父母寄来的，寥寥数语，字字淬毒：你是累赘，我们已搬去香港，再生了一个孩子，往后不必再联系。那行字像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蜷缩在病床上，把脸埋进膝盖，任由黑暗一寸寸吞噬自己。夜深人静时，众生坠落的画面总会反复闯进梦里，少年最后那道绝望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痛得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被褥。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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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离开这座囚笼，平安开始伪装。医生的问诊，他总能精准地答出“正确答案”；脸上挂着刻意训练的温和笑容，眼底却一片死寂。他按时吃药，按时参加康复活动，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旁人摆布。当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说他“康复良好，可以出院”时，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他终于可以去做那件事了，那件众生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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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平安刚满二十岁。小镇早已扩建为喧嚣的城市，唯有老槐树的位置，还依稀能辨。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没有去找杳无音信的父母，而是用偷偷攒下的钱，买了一张去古镇的火车票。他记得，众生曾在课堂上分享过自己的爱好，说喜欢古建筑的榫卯结构，说那是“不用一钉一铆，却能牢牢相依的稳固”，说将来要走遍江南塞北，看遍所有藏在飞檐斗拱里的匠心。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只能循着这份念想，一步步往前走。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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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平安踏遍了大江南北。他住进皖南的四合院，夏日穿堂风拂过鬓角，他趴在八仙桌上，一笔一画勾勒斗拱的形制，铅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他唯一的慰藉；他去山西的古寺，踩着积灰的石阶，仰头观察檐角的榫卯衔接，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纹，仿佛能触到众生残留的温度；他远赴云南的古寨，跟着老木匠学凿榫、开卯，木屑纷飞中，手上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疼得钻心，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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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纸堆得比人还高，设计稿改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从何时起，平安的名字渐渐在建筑界崭露头角。他设计的榫卯式建筑，带着江南的温婉与塞北的苍劲，斩获了无数国内外奖项。站在领奖台上，面对闪光灯和掌声，平安却笑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奖牌，只觉得讽刺——这些荣誉再耀眼，也换不回那个想听他告白的少年，换不回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遍古建筑的夏天。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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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用所有奖金，买下了那所承载着伤痛的母校。他换掉了身上的旧衣，穿上笔挺的西装，把翻盖手机换成了智能机，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以安。推土机轰鸣着推倒旧楼，烟尘漫天里，平安站在老槐树的位置，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眼眶泛红。他亲自画设计图，将榫卯结构融进每一处建筑细节里：飞檐翘角间，藏着他对众生的思念；回廊转角处，刻着少年曾说过的话——“榫卯相扣，是岁月磨出来的契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