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p>
雨丝从傍晚的淅沥转为绵密的倾泻,有力地敲打着酒店房间宽大的落地窗。那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催促的心跳,也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侯明昊紧绷的神经上。</p>
他辗转反侧。</p>
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画面与情绪,在黑暗的滋养下疯狂滋长。卢昱晓在路灯下温柔发光的侧影,她与林一并肩时被镜头捕捉到的、所谓“拉丝”的氛围,自己指下冲动发送的那两个字,还有视频通话最后,她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微光。</p>
那句未出口的、被网友窥破并津津乐道的“掐死你”,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混沌的梦境边缘盘旋。</p>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地带。</p>
卢昱晓穿着一袭戏里的风衣,在不远处对他微笑。那笑容却渐渐模糊。他想靠近,脚下却生出无形的藤蔓,将他死死缠住。</p>
他低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紧握着一根红色的毛线——正是路透描述中,她为“傅识则”围上的那条围巾的颜色。毛线的一端连着她的手腕,另一端在他手里。</p>
他惊恐地想松开,却发现自己攥得死紧。毛线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p>
他猛地惊醒。</p>
冷汗浸湿了额发。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衬得窗外的雨声更加清晰,也衬得他胸腔里那份空洞的回响更加响亮。</p>
凌晨三点十七分。</p>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迷你吧台边倒了杯冰水。冷水入喉,激得他清醒,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胃部那团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涩。</p>
他端着水杯,踱到落地窗前。</p>
这座繁华都市并未因夜雨沉睡。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和玻璃幕墙上流淌、晕染,化作一片模糊而璀璨的光之海洋。美得虚幻,也远得冷漠。</p>
就像他此刻与卢昱晓之间。看似仅隔着一块屏幕,实则横亘着职业特性、公众目光,以及他亲手投下的一块名为“不安”的巨石所激起的波澜。</p>
他回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沉默的手机。</p>
那块黑色的屏幕在昏暗中,像一个通往未知审判的入口,安静,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p>
他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它只是在酝酿。以他对卢昱晓的了解,她的安静,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思考。</p>
果然,当窗外的天际线从浓黑过渡到一种深沉的藏蓝,雨声渐歇,转为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时——</p>
凌晨四点零三分,手机屏幕倏然亮起。</p>
冷白的光,刺破了房间的昏暗。</p>
不是电话,甚至不是即时涌来的大段文字。是两条间隔不到五秒的微信消息。</p>
第一条,是一张截图。</p>
高清,甚至能看清评论发布者的头像和点赞数。正是那条被顶上热门、完整写出“如果你敢对别人摇尾巴,我就掐死你”的评论。</p>
截图截取得很“体贴”,甚至没有漏掉下面几条表示“嗑到了”、“占有欲男友好带感”的附和回复。</p>
第二条,只有简洁到近乎凛冽的两个字:</p>
“谈谈?”</p>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修饰。这两个字本身,就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侯明昊周遭的空气。</p>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猛然收紧,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虎口滑落,冰凉刺骨。</p>
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卢昱晓打下它们时的表情——不是愤怒的质问,更像是疲惫后的冷静,一种下定决心要厘清什么的肃然。</p>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p>
可能刚结束一场夜戏,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坐在简陋的休息棚里。脸上还带着残妆,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一定是清亮的,甚至有些锐利。</p>
下过雨的夜风很冷。她捧着热水杯,看着这张截图,然后打下这两个字。</p>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将杯中剩余冰水一饮而尽。</p>
冰冷的液体一路灼烧般滑入胃中,却未能平息胸腔里翻腾的火焰。懊悔、难堪、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以及一丝不肯轻易投降的、固执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p>
他没有立刻回复。</p>
放下杯子,他走到书桌前,近乎强迫性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p>
他点开邮箱,开始处理一些堆积的、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品牌方的后续感谢信,团队发来的下周行程草案,几个合作询问。</p>
他试图用这些程式化的事务填满大脑,隔绝那份如同等待宣判般的不安与自我厌恶。</p>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文档上的字句却进不了他的脑海。同一行关于“品牌调性契合度”的句子,他反复看了五遍,仍不明白其意。</p>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静默的手机。</p>
时间在窒息的沉默和徒劳的忙碌中缓慢爬行。</p>
窗外,天色在雨后的清新中渐渐泛出灰白。城市开始苏醒,低沉的车流声隐约传来。</p>
六点一刻,他终于合上电脑,像是结束了一场败仗。</p>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张刺眼的截图上。他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停许久,最终只敲下四个字:</p>
“好。等你方便。”</p>
点击发送。消息瞬间显示为“已读”。</p>
然后,便是更漫长的等待。</p>
已读,但没有回复。这种悬置的状态比直接的冲突更折磨人。</p>
她可能在补觉,为接下来的拍摄积蓄体力;可能已经在片场准备,无暇分心;也可能……正如他所预感的那样,正在字斟句酌,组织语言,准备进行一次他未必准备好面对的交锋。</p>
每一种可能性,都像细小的砂轮,磨蹭着他敏感的神经。</p>
上午的品牌活动收尾工作,侯明昊凭借多年练就的职业素养,依然完成得滴水不漏。</p>
与主办方高层微笑寒暄,配合媒体完成最后的合影,对工作人员礼貌道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笑容恰到好处,举止无可挑剔。</p>
只有一直跟着他的助理小陈,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p>
在休息室候场的间隙,侯老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间明显变长了。那目光不是放松的浏览,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专注,甚至有些空茫。</p>
他眉心那道惯常温和的褶皱,今天一直浅浅地存在着,即使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盖。</p>
递水给他时,小陈碰到他的指尖,冰凉。</p>
“侯老师,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有点差。”小陈轻声问。</p>
“没事,可能有点累。”侯明昊接过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p>
中午,活动全部结束。</p>
坐进返回酒店的商务车,他终于可以卸下一些面具般的表情,疲惫地靠进椅背。</p>
窗外,雨后的城市明亮而潮湿。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幕幕与他无关的繁华剧集。</p>
就在车子即将拐入酒店所在街道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右转,去一趟‘永昌金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