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了吗?”宋亚轩问。</p>
两人摇头。</p>
“先去吃饭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饿着。”他说着,提起工具包,拿起靠在墙边的油毡布,“我去看看别的屋子。雨停了来补屋顶。”</p>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塑料布别碰,钉得不牢。”</p>
然后他转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走廊里。</p>
邻槐芸和周敏简单洗漱,去食堂。</p>
……</p>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天地间一片灰蒙。</p>
食堂里人不多,住校的几个老师都在,议论着夜里的雨。</p>
果然,不止她们屋漏雨,另外两间老宿舍也漏了。</p>
“宋老师一早就去修了,”教历史的张老师说,“刚从我那边过来,弄了个临时接水的,真管用。”</p>
“他手巧,”李文娟接口,“以前学校桌椅板凳坏了,大半是他修的。”</p>
邻槐芸默默喝着稀粥。</p>
她不知怎的,竟莫名想起刚才他手指上沾的泥水,想起他仰头看屋顶时喉结滚动的线条,想起他嘱咐“塑料布别碰”时平淡却认真的语气。</p>
雨一直到下午才渐渐停歇。</p>
天空像一块洗过的灰布,云层散开,透出些微惨白的天光。积水从屋檐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水花。</p>
宋亚轩果然来了。</p>
这次他扛了架木梯子,工具包换成了更大的一个,油毡布、水泥、铁锹、抹泥板一应俱全。</p>
“我上去。”他把梯子架在屋檐下,试了试稳当,“邻老师,麻烦递一下工具。”</p>
邻槐芸点头。周敏去办公室备课了,屋里只剩她一人。</p>
宋亚轩利落地爬上梯子。屋顶不高,但他上去后,邻槐芸从下面看,还是觉得心惊——瓦片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谨慎。他在漏雨最严重的那片区域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p>
“瓦碎了,黄泥也冲垮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得换瓦,重新抹泥。”</p>
他开始干活。</p>
先小心地掀开周围完好的瓦片,露出下面的椽子和黄泥。破碎的瓦片被他一块块取下,放在一边,然后用铁锹铲掉松软湿透的旧泥,露出相对干燥的底层。</p>
邻槐芸在下面仰头看着。</p>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蹲踞的背影,宽阔的肩,微微弓起的背脊。</p>
他偶尔需要什么工具,就探身到屋檐边:“抹泥板。”或者:“水泥袋。”</p>
她便踮起脚,努力把工具递上去。有次递水泥袋时,袋子沉,她手一滑,险些掉下去。宋亚轩及时伸手接住,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交叠。</p>
他的手指粗糙,温热,沾着湿冷的水泥灰。</p>
“小心。”他说,接过袋子。</p>
她缩回手,指尖却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p>
重新抹泥是个细致活。</p>
宋亚轩先把和好的水泥一层层糊上去,用抹泥板刮平,再铺上一层新的黄泥,压实。</p>
最后把完好的瓦片重新盖回去,排列整齐。</p>
他做这些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汗珠渗出,顺着下颌线滑落,消失在背心领口。</p>
邻槐芸去倒了杯水,晾在桌上,又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毛巾,放在一边。</p>
时间在瓦片碰撞声、抹泥的沙沙声中流淌。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p>
邻槐芸没有离开,就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等着。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但觉得不应该走开。</p>
终于,宋亚轩从屋顶探出头:“好了。下来试试。”</p>
他顺着梯子下来,动作比上去时快了些,但依然稳当。落地时,鞋底带下一小撮湿泥。</p>
他的夹克和工装裤上沾了不少泥点,背心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腹肌的轮廓。脸上也溅了泥点,混着汗水。</p>
“上去看看。”他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花了。</p>
邻槐芸想笑,又忍住。她端来那杯水:“先喝点水。”</p>
宋亚轩愣了一下,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喉结急促地滚动。“谢谢。”他把杯子递还,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p>
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p>
“我去看看。”她转身进屋,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小心地触摸那片修补过的屋顶。新抹的水泥和黄泥颜色比周围深,瓦片排列整齐。</p>
她用手指按了按,结实,干燥。</p>
“应该能管一阵。”宋亚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他也进来了,站在她下面,“不过老房子,下次大雨可能还会漏。真要彻底修,得换顶。”</p>
邻槐芸从椅子上下来,转身面对他。</p>
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p>
他的眼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被疲倦柔化了,添了几分温和。</p>
“谢谢你,宋老师。”她认真地说,“真的……帮了大忙。”</p>
宋亚轩看着她。她的头发因为忙碌有些松散,额前那缕顽固的卷发又逃出发卡,翘在眉梢。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感激。</p>
“小事。”他移开目光,开始收拾工具,“其他屋还没补,我得过去。”</p>
邻槐芸也跟着帮他收拾工具,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宋老师。”</p>
他停住动作,回头。</p>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p>
宋亚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还没。”</p>
“我这儿……有家里寄来的饼干,你……要不要垫垫?”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太唐突,太……私人。</p>
但宋亚轩没有露出为难或拒绝的表情。</p>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工具包:“也好。等你放下东西。”</p>
邻槐芸蓦地心跳快了几拍。</p>
她点点头,放下工具包,从箱子里翻出那盒珍藏的、舍不得吃的奶油饼干——母亲在她临走前塞进行李的,铁盒子,印着漂亮的花朵图案。</p>
待她拿着饼干出来,宋亚轩已经收拾好工具,拿着工具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用那块她准备的毛巾擦脸。</p>
擦去了大部分泥污,露出原本清晰的面目。</p>
额发湿湿地垂着,眉骨清挺,鼻梁笔直。他擦得很随意,却有一种不刻意的、粗粝的俊朗。</p>
邻槐芸走过去,把饼干盒递给他。</p>
宋亚轩打开盒子,奶油的甜香飘出来。</p>
他拿起一块,没急着吃,看了看:“省城带来的?”</p>
“嗯。”</p>
他这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吃相很斯文,不粗鲁。吃了两块,他盖上盒子,递还给她:“够了。谢谢。”</p>
“你多拿几块吧,还有。”邻槐芸没接。</p>
宋亚轩摇摇头:“留着你自己吃。”他站起身,“我去修别的屋顶了”</p>
他提起那卷剩下的油毡布,扛起梯子,转身走了。</p>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可能会降温。你们屋潮,被子要是还湿,可以拿到食堂炉子边烘烘,跟做饭的刘师傅说一声就行。”</p>
“知道了。”</p>
高大的身影穿过湿漉漉的校园,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排宿舍的拐角。</p>
邻槐芸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饼干。</p>
铁盒子凉凉的,但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