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石亘像是进入了雨季似的</p>
雨一下就是三四天,却又断断续续的</p>
虽然降雨量不是特别多,但学校的土操场还是变成了泥潭</p>
……</p>
雨是在后半夜又开始下的。</p>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p>
邻槐芸睡得浅,在梦中听见这声音,还以为回到了省城的家——窗外那棵梧桐树,秋雨打在上面就是这般动静。</p>
直到一滴冰凉的水珠精准地砸在她额头上。</p>
她骤然惊醒,黑暗中摸索着擦去那点湿凉,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屋顶漏雨了</p>
雨滴落在不同的地方:床尾、桌角、泥地,发出断续的、清亮的“嗒、嗒”声</p>
她慌忙起身,点亮煤油灯。</p>
昏黄的光晕照亮陋室。屋顶的黄泥在雨水浸透下颜色变深,几处裂缝像张开的嘴,雨水顺着淌下来。</p>
最严重的一处在她的床铺上方,已经连成一小股细流。</p>
“槐芸?”对面床的周敏也醒了,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p>
“漏雨了。”邻槐芸端着煤油灯照向屋顶,“好几处。”</p>
周敏爬起来,一看这情形,顿时睡意全无:“天哪……被子!”</p>
邻槐芸的薄被已经被洇湿了一角。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卷起来,挪到房间中央唯一干燥的地面。</p>
桌子、椅子、箱子,所有怕潮的东西都被转移。雨水不管不顾地往下淌,很快,泥地上积起几个小水洼。</p>
“这怎么睡啊?”周敏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声音带了哭腔。</p>
邻槐芸没说话,她找出两个搪瓷盆,一个脸盆,分别放在漏得最厉害的三处下方</p>
雨水滴进盆里,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p>
……</p>
屋顶漏得厉害,地上又多摆了一个盆子接水,嘀嗒声此起彼伏,像蹩脚的打击乐。</p>
“这样下去不行,”周敏抱怨着,“被褥都要发霉了。”</p>
邻槐芸没说话。</p>
她正蹲在地上,把漏得最厉害的那个盆子挪到更合适的位置。</p>
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凉得她一颤。</p>
“先将就吧。”她把煤油灯放在相对干燥的桌角,“等天亮了再说。”</p>
两人重新躺下,挤在房间中央那点狭窄的干地上。</p>
身下只铺了一层草席,坚硬冰凉。</p>
雨更大了,敲打着瓦片,从裂缝涌入的雨水也越发急促。</p>
搪瓷盆渐渐满了,溢出来的水蜿蜒着漫开。</p>
邻槐芸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屋顶漏下的水线。</p>
煤油灯的光摇摇曳曳,将水线映得晶亮,像一道道小小的瀑布。</p>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屋也漏雨。</p>
外公会爬上屋顶,用油毡布临时遮盖,外婆在下面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那时候她觉得漏雨是件有趣的事,可以名正言顺地点蜡烛,听雨声,等天晴。</p>
现在她知道了,漏雨一点也不有趣。</p>
它是潮湿,是寒冷,是无处可逃的窘迫。</p>
时间在雨声和滴水声中缓慢爬行。</p>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蟹壳青。</p>
雨势渐小,从倾盆转为淅沥。</p>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p>
笃、笃、笃</p>
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p>
邻槐芸和周敏同时坐起身,对视一眼。</p>
“谁?”周敏问。</p>
“我,宋亚轩。”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你们屋漏雨了没?”</p>
邻槐芸慌忙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觉的旧汗衫和长裤,皱巴巴的。</p>
来不及换衣服,她抓起一件外套披上,便去开门。</p>
门吱呀一声打开。</p>
宋亚轩站在晨雾未散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粗帆布工具包,肩上搭着一卷暗灰色的油毡布。</p>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脚沾着泥点,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棕色夹克,拉链没拉。</p>
头发被晨雾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前。</p>
脸上有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但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p>
“李校长早上跟我说了,”他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地上的水盆,湿漉漉的被子,狼狈的两人,“看来漏得不轻。”</p>
她垂下眼,侧身让开:“请进。”</p>
宋亚轩走进来,他个子高,一进来,小屋顿时显得更逼仄。</p>
他把工具包放下,油毡布靠在墙边,然后抬头仔细看屋顶。</p>
“黄泥顶,年头久了。”他走到漏得最厉害的那处下方,伸手接了一滴雨水,捻了捻,“雨太大,渗透了。得补。”</p>
“现在能补吗?”周敏急切地问。</p>
“雨停了才能上房顶。”宋亚轩看了看天色,“这雨还得下一阵。先临时处理一下,至少别让水直接滴下来。”</p>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铁皮漏斗、几段塑料管、几个大号的玻璃瓶——都是旧物,但洗得很干净。</p>
又拿出一卷粗麻绳和几根钉子。</p>
“邻老师,”他看向邻槐芸,“有旧雨衣或者塑料布吗?越大越好。”</p>
“有……一块塑料布,包行李用的。”邻槐芸从箱底翻出一大块叠得整齐的透明塑料布。</p>
宋亚轩接过来,展开。</p>
塑料布很大,足够覆盖大半个屋顶。他让两个女老师帮忙,把塑料布举起来,暂时遮挡在漏雨区域下方。然后用钉子在四周墙上固定几个点,麻绳穿过塑料布四角的孔洞,拉紧,系在钉子上。</p>
一个简易的“天花板”就这样搭成了。</p>
雨水滴在塑料布上,顺着倾斜的角度流向边缘,再通过宋亚轩接好的漏斗和塑料管,导入地上的玻璃瓶里。</p>
嘀嗒声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然后渐渐消失。屋里不再有雨水直接落下。</p>
“暂时这样。”宋亚轩退后一步,检查他的临时工程。</p>
塑料布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光,像一片静止的、低矮的云。</p>
“瓶子满了记得倒。等雨停了,我上房顶补漏。”</p>
周敏长长松了口气:“宋老师,太谢谢你了!不然今晚真没法睡了。”</p>
“客气。”宋亚轩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p>
他的手指沾了泥水,在夹克上随意擦了擦。</p>
动作间,邻槐芸看见他背心下隐约的肩胛骨轮廓,随着动作微微起伏。</p>
“你……怎么知道我们屋可能会漏雨?”她轻声问。</p>
宋亚轩拉上工具包的拉链:“早上在食堂碰见李校长,他说昨夜里雨大,担心老宿舍顶不住,让我得空看看。我先来你们这儿,其他几间待会儿去。”</p>
原来不是特意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