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p>
风停了。雪也停了。</p>
江澄抱着曦音，一步踏进北溟极渊的冰窟入口。脚底玄冰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整座深渊在呼吸。他没停下，也没回头。身后怒海剑浮空而随，剑尖垂地，划出一道细长的裂痕，如同为来路刻下墓志。</p>
洞内幽蓝。霜晶悬浮在半空，不落，也不动，只微微震颤，折射出冷光，照得人影扭曲变形。冰壁上凝着厚厚的寒霜，每一寸都像裹着死气，映出的影子拉得很长，弯弯曲曲，似有无数冤魂贴在壁里，无声张嘴，却喊不出声。</p>
头顶垂下的阴傀丝如蛛网，密密麻麻，从洞顶一直缠到地面。它们不是静止的。随着江澄的心跳，一根根轻轻晃动，像脉搏，像心跳，又像某种活物正缓缓苏醒。</p>
曦音在他怀里咳了一声。很轻，几乎被寂静吞没。她的指尖勾住他衣襟一角，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p>
“他在等你。”</p>
江澄脚步一顿。</p>
这一句，和刚才在寒潭边说得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眼睛闭着，脸白得透明，连唇都泛不出一点血色。她在梦里说的。还是……真听见了什么？</p>
他低头看她。她额间那枚归墟之钥的印记微微发烫，渗出一缕血丝，顺着眉骨滑下，像泪。</p>
他没擦。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的手。然后继续走。</p>
每一步落下，脚下玄冰都震一下，嗡鸣由浅转深，仿佛整座冰窟的骨头都在响。越往里，寒气越重，呼吸都带着冰碴，刮喉咙。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烧出一个个小坑。血是热的。</p>
中央九具冰棺静静矗立，呈环形排列，棺身透明，封着万年玄冰。前六具里躺着的都是残破的傀儡，肢体不全，脸上刻着符咒，眼眶空洞。第八、第九具是空的，冰层干净，像是等着谁躺进去。</p>
第七具——魏无羡。</p>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面容苍白，像睡着了。可胸口插着半截金线，从心口穿入，另一端连向虚空。那里浮着一个虚影——天机鼎。鼎身刻满符文，鼎口冒着黑烟，金线就在那黑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命脉，把他的魂一点点抽出去。</p>
江澄站在棺前，没伸手。</p>
他知道这不能碰。一旦触碰，阵法就会彻底激活。可他也知道，不碰，魏无羡就再也醒不过来。</p>
“你来了。”</p>
声音从空中响起，沙哑得像风穿过枯骨。</p>
墨无咎的残魂浮现在半空，左眼鬼瞳燃着暗红火焰，右臂的阴铁已碎，只剩半截悬在空中。他脸色灰败，像是随时会散。</p>
江澄没看他。“你说他还有救。”</p>
“三成。”墨无咎声音低，“魂魄被炼了二十年，只剩三成是他自己的。其余的，都成了引阵的傀儡。你要是现在破棺，金光瑶的倒计时就完成了。归墟门，立刻开。”</p>
江澄冷笑一声。</p>
“所以呢？等他彻底没了，再去救？”</p>
“我不是这个意思。”墨无咎盯着他，“我是说，你若动他，不只是救他——你是替金光瑶，把最后的祭品送上供桌。”</p>
江澄不答。</p>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用拇指指甲狠狠划过。鲜血涌出，顺着手腕流下。他不管。蘸着血，在空中画了一道符。</p>
《潮汐诀》起势。</p>
血在空中燃烧，化作青金火焰，落进冰面。</p>
“你疯了！”墨无咎厉喝，“双生契还没稳，你拿什么逆命？！”</p>
江澄依旧不答。</p>
他右手一抬，怒海剑自动飞至掌心。剑身嗡鸣，青金铭文逐一亮起，剑气如浪，一波波往外压。冰窟内的阴傀丝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声，像是被惊醒的毒蛇。</p>
“我不管归墟。”他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人声，“我只管他还在不在。”</p>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向冰棺！</p>
血印落在冰上，瞬间融化一层寒霜。青金火顺着冰面蔓延，缠上棺身。</p>
——轰！</p>
整座冰窟猛地一震！</p>
悬浮的霜晶齐齐炸开，化作粉末。冰壁上的人影开始扭曲，一张张脸拉长、变形，最后竟拼成虞紫鸢的模样。她站在冰里，眼神冰冷，嘴唇一张一合：</p>
“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我！”</p>
江澄咬牙。</p>
幻象来了。</p>
前世画面浮现——乱葬岗烈焰冲天，少年魏无羡站在焚阵中央，周身符咒缠绕，衣袍猎猎。他抬头看向被长老按住的江澄，笑了下，声音穿透火海：</p>
“阿澄，别拦我！这是我自己的命！”</p>
然后他纵身跃入火中。</p>
骨肉焦黑，魂魄离体。江澄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被禁制锁住，动弹不得。</p>
“魏婴——！”</p>
他怒吼一声，怒海剑横扫而出！</p>
青金剑气如虹，轰向冰壁！</p>
“咔嚓”一声，冰面炸裂，虞紫鸢的幻象碎成片片寒光。可江澄握剑的手在抖。他眼角有湿意，但没擦。他盯着那冰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这一次……我不让你一个人死。”</p>
地面突然震动。</p>
九道金光从地底升起，如锁链般缠向他四肢与心口。命锁阵，启。</p>
幻象再临。</p>
一边是曦音在他怀里逐渐透明，双生契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线，随时会断。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走……别管我……”</p>
另一边是魏无羡在火中伸出手，眼神哀求：“阿澄……别丢下我……”</p>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撞，撕扯。</p>
他跪了下来。</p>
额头抵住冰棺，冷得刺骨。他喘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p>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每一次……都要我选？”</p>
“因为你从来不愿一个人活。”</p>
声音很轻，却像雷劈进他耳朵。</p>
他猛地抬头。</p>
曦音睁着眼。</p>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脸色依旧白，可眼神清醒。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他。</p>
江澄浑身一僵。</p>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梦话：“你扛着所有人，却最怕孤单。所以你重生，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不再失去。”</p>
他没动。</p>
可眼眶一下子红了。</p>
她收回手，闭上眼，又昏了过去。</p>
可就是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层冰壳彻底凿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