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p>
黑水如墨，浪不翻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p>
沉渊号破开海面，像一具从冥河爬出的尸骸，锈蚀的船首犁出深沟，两侧海水自动退避，仿佛连北溟都不敢阻它前行。甲板上，千具阴傀列阵而立，眼窝燃着幽火，手持残兵，静默如葬礼仪仗。他们不动，可每一具都朝向金麟台方向，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头颅。</p>
江澄站在最前。</p>
风没来，衣袍却猎猎作响。他背上的魏无羡轻得像片枯叶，呼吸贴着他后颈，一下，又一下，微弱得几乎错觉。腕上阴傀丝缠得更紧了，墨色泛光，顺着血脉往心口钻，与怒海剑的青金剑意在经脉里对冲、融合、再爆发。</p>
他没动。</p>
可整片海域都在动。</p>
海底传来低鸣，像是无数亡魂在翻身。那些沉在泥里的修士残骸，皮肉焦枯，经脉中延伸出乌黑丝线，如根须般连向远方——金麟台。他们的脸早已看不清，只剩空洞的眼眶，却齐齐转向沉渊号驶来的方向。</p>
江澄闭了闭眼。</p>
识海里，一道灵息在颤抖。</p>
曦音。</p>
不是幻象，不是记忆，是她真正在呼他。极细，极弱，像一根线悬在断崖边，随时会断。</p>
他喉头一甜，咬住舌尖，血味炸开。</p>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魏无羡，还是对她。</p>
话音落，前方海面骤然裂开。</p>
一道金光自海底冲天而起，凝成半弧形屏障，符文密布，流转不息——金麟台护山大阵第一重，“锁灵界”。</p>
沉渊号未停。</p>
江澄抬手，怒海剑出鞘三寸。</p>
青金剑意轰然爆发，如潮水撞上礁石，整片海域震颤！剑吟声尖锐刺耳，像是从地底深处拔出来的哭嚎。千具阴傀同时抬头，眼窝火焰暴涨，齐齐踏前一步！</p>
海流倒卷，浪墙高达百丈！</p>
剑气如龙，直贯金光屏障！</p>
轰——！</p>
金光炸裂，如星陨四溅。那道屏障剧烈晃动，符文崩解，一道裂痕自中心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可就在即将破碎的刹那，屏障深处浮现出百张人脸——扭曲、痛苦、双眼流血，张嘴无声嘶吼。</p>
百家精血所铸，以命为引。</p>
江澄瞳孔一缩。</p>
他知道这是谁的血。</p>
聂氏、温氏、薛氏……那些曾依附金光瑶的中小门派，如今成了阵法的祭品。</p>
他没停。</p>
反而将剑拔得更深。</p>
剑身铭文全亮，青金光芒映得他半边脸如神祇，半边脸如修罗。他另一只手猛然拍向胸口，掌下血雾喷出，尽数落在剑刃上！</p>
血入剑，剑鸣如泣。</p>
第二道剑气轰出！</p>
轰！！！</p>
锁灵界屏障彻底碎裂，金光溃散，百张人脸哀嚎着化作血雨，洒落海面。沉渊号乘势破浪，直冲而入。</p>
可就在此刻——</p>
天变了。</p>
九霄之上，乌云如墨汁泼洒，迅速聚拢，雷光在云层中游走，紫电如蛇，噼啪作响。一道道粗壮雷柱凭空生成，直劈而下！</p>
不是天罚。</p>
是伪天劫。</p>
江澄逆天而行，剑意撼动规则，天地不容，降下反噬。</p>
第一道雷火劈中沉渊号尾部，铁甲瞬间熔化，木屑飞溅如雨。一具阴傀被击中，当场自燃，眼窝火焰熄灭，身躯化作焦炭坠海。</p>
第二道雷火劈向船首。</p>
江澄动了。</p>
他背着魏无羡，左手持剑，右手猛然挥出！阴傀丝自腕间激射而出，缠上三具阴傀，将其甩至前方！</p>
轰！</p>
三具阴傀在空中炸成火球，替他挡下雷火。</p>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火如暴雨倾盆，接连不断！</p>
沉渊号在雷火中剧烈摇晃，甲板开裂，桅杆倒塌。阴傀成片倒下，眼窝火焰一盏盏熄灭。可每当有傀儡死去，海面下便有新的幽火亮起——更多海底残骸被阴傀丝唤醒，浮出水面，补上空缺。</p>
江澄站在火中。</p>
衣袍烧焦，发梢卷曲，额角被飞溅的铁片划破，血顺着眉骨流下，滑过眼角。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p>
金麟台还在。</p>
那座高耸入云的宫殿群，在血雾中若隐若现，祭坛深处，四根青铜灯树燃着幽蓝鬼火，火光不跳，却把影子拉得极长。</p>
他知道，她就在那儿。</p>
锁在鼎心，七处灵脉被穿，玄心洞识正被一寸寸抽离。</p>
他能感觉到。</p>
每一次抽取，她灵息就弱一分，而他心口就裂一分。</p>
“撑住……”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再撑一会儿。”</p>
背上，魏无羡突然抽搐了一下。</p>
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擦过江澄颈侧，冰凉。</p>
怀中，那枚召灵引残片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什么。一丝极淡的灵力自残片中溢出，顺着江澄后背经脉缓缓流入，竟与怒海剑意产生共鸣，帮他稳住几近崩裂的脉络。</p>
这不是魏无羡在动。</p>
是他魂魄深处，某种本能的呼应。</p>
仿佛另有一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他一把。</p>
金麟台，祭坛深处。</p>
曦音七窍渗血。</p>
金链穿刺双掌与灵脉要穴，血顺着锁链滴落，在鼎底积成一圈猩红符环。她没醒，可眉心一点玄光仍在颤动——那是她的“玄心洞识”，正被天机鼎强行抽取。</p>
每一次抽动，她身体便轻颤一下，像被无形之手撕开魂魄。</p>
忽然，她识海深处泛起一丝涟漪。</p>
血玉符的残印被唤醒。</p>
那一瞬间，她真灵微震，短暂苏醒。</p>
她“看”到了。</p>
黑海上，一船残骸破浪而来，千具阴傀眼窝燃火，如送葬大军。船首站着一人，背影染血，肩上伏着另一人。</p>
江澄。</p>
他还活着。</p>
他还来了。</p>
她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无声吐出一个名字：“……江澄。”</p>
那一声轻唤，无人听见。</p>
可就在她开口的刹那，天机鼎铭文忽然紊乱，抽取速度一顿！鼎身符文闪烁不定，仿佛被什么干扰。</p>
金光瑶猛然睁眼。</p>
他盘坐于祭坛高台，双手结印，眉心金纹流转，冷光四射。他感知到了江澄的逼近，也感知到了曦音真灵的反抗。</p>
“找死。”他低语，声音冰冷。</p>
不再等归墟之钥自然开启。</p>
他五指猛然收拢！</p>
“万魂锁天阵——启！”</p>
话音落，祭坛四角百名修士同时睁眼，眼中金光暴涨，随即七窍流血，身体剧烈抽搐！下一瞬，轰然爆体！</p>
血雾升腾，汇入阵眼，凝成一道巨大金符，直贯天际！</p>
天机鼎嗡鸣震颤，铭文全亮，抽取速度暴增十倍！</p>
曦音七窍流血加剧，玄心洞识光芒剧烈闪烁，命悬一线。</p>
江澄骤然心口剧痛，如被利刃贯穿。</p>
怒海剑嗡鸣不止，剑身剧烈震颤，几乎脱手！</p>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在甲板上，一口血喷在剑刃上。</p>
“曦音——！”</p>
他吼出声，声音撕裂夜空。</p>
可沉渊号已撑不住了。</p>
伪天劫第七道雷火落下，正中船体中央！</p>
轰！！！</p>
整艘船炸开，木屑铁甲纷飞，千具阴傀在火中解体，眼窝火焰一盏盏熄灭。江澄抱着魏无羡，在爆炸中翻滚，重重砸在一块浮木上。</p>
他咳血，抬头。</p>
前方，海面燃烧。</p>
不是火。</p>
是千具阴傀自燃为引，血肉化作燃料，灵魂燃作火种，化作一道通天火桥，横跨怒海，直指金麟台山门！</p>
火桥之上，尽是亡魂执念燃烧而成的虚影。</p>
有的持剑，有的抱琴，有的仰天长笑，有的低头垂泪。他们面目模糊，可江澄认得。</p>
那是墨无咎最后的军团。</p>
也是那些曾被仙门踩在脚下、无声死去的散修、旁支、贱籍。</p>
火桥尽头，金麟台界碑矗立，石上刻“仙门圣地，外人止步”。</p>
江澄站起身。</p>
他背着魏无羡，一步步踏上火桥。</p>
每一步落下，脚下火焰跳跃，寿元随之燃烧。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皮肤干枯，眼窝凹陷，可他没停。</p>
他走过一具具燃烧的虚影。</p>
有虚影伸手，似想触碰他，却又收回。</p>
有虚影低语，声音模糊，唯有最后一句清晰——</p>
“你们敬的神，不过是踩着尸山登上的座。”</p>
江澄没回头。</p>
他走到火桥尽头，站在界碑前。</p>
抬脚。</p>
一脚踏碎石碑！</p>
碎石飞溅，尘烟扬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