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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风起(1 / 2)

风雪把鬼舟割得呜咽。</p>

船身由九具阴傀骸骨拼接而成,肋骨为龙骨,脊椎作桅杆,船首是一颗巨大的头颅,眼窝里燃着幽绿魂火。那火光在北溟的黑夜里跳动,像一口将熄未熄的呼吸。浪头拍上来,不是水,是带着腥气的血雾,溅在甲板上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p>

舱内青铜灯盏里的烛火被风灌进来,猛地一矮,几乎灭掉。江澄靠在右舷,胸前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贴了无数张符纸。他闭着眼,脸白得像死人,可胸膛还在起伏,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以为下一刻就会停。</p>

曦音盘坐在他身边,指尖搭在他腕脉上。她的手也在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正把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渡过去,细如游丝,却不敢断。她能感觉到他心口那个洞——不是伤口,是空的,像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肉,连带着命脉都塌了半边。</p>

归墟之钥在她额间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和远处海底传来的钟声共振。那声音不响,却沉,一下撞进骨头里,震得人牙根发酸。</p>

墨无咎站在船尾,左手鬼瞳幽光流转,右手操控百缕傀丝,连向海图玉简。那些丝线在他指间飞舞,像活物。突然,傀丝剧烈震颤,玉简上的北溟地脉图竟扭曲变形——原本蜿蜒的海沟,此刻呈现出一个倒三角,金光缭绕,形如巨鼎,纹路复杂,正是失传已久的“倒悬祭阵”。</p>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金光瑶疯了……他要把整个北溟变成炼人鼎炉。”</p>

话音未落,江澄睁开了眼。</p>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可那一眼望过去,墨无咎还是觉得后颈一凉。</p>

“那就……炸了它。”江澄开口,嗓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p>

他说完,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曦音手背上。温的,腥的,黏糊糊的。</p>

曦音没动,也没擦。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可怕。</p>

“你再吐一次血,我就把你绑在桅杆上。”她说。</p>

江澄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伤口,整个人抽了一下。</p>

“你绑不住我。”他说。</p>

“试试看。”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眉骨,动作轻,可眼神没退,“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p>

江澄一怔。</p>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着,说不出来。</p>

舱外风更大了。墨无咎低喝一声:“起甲板!血雾有毒,再待下去,你们俩都得废!”</p>

曦音扶着他起身。江澄甩开她的手,踉跄一步,怒海剑拄地,才没倒。</p>

“你该留在云梦。”他说,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p>

“你剜心救我时,问过我愿不愿吗?”她反问,声音不大,可字字钉进风里。</p>

江澄没回头。</p>

鬼舟破开血雾,驶向北溟深处。海面漆黑如墨,底下有东西在游,巨大,缓慢,偶尔翻个身,掀起十丈高的浪。浪头落下时,能看见一具具尸骸浮沉,穿着百家服饰,有的还握着剑,可脸已经烂没了。</p>

曦音站到他身边,风吹得她发丝乱飞,遮住半边脸。</p>

“你要断后封门。”她说,“不让我进归墟。”</p>

江澄点头:“对。”</p>

“所以你要替我死?”</p>

他沉默。</p>

“你总是这样。”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锈混着药草的味道,“你以为替我扛下所有,就是爱我?”</p>

“不是。”他低声说,“是我怕。”</p>

“怕什么?”</p>

“怕你再看我一眼,就像前世那样。”他终于回头,眼神直直撞进她眼里,“怕你死前,最后一句话还是‘别信他们’。”</p>

风突然停了。</p>

鬼舟悬在裂谷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钟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越来越响,一声,又一声,像是谁在敲一口埋了千年的棺。</p>

曦音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p>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最怕的,是你一个人往刀口上撞,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敢?”</p>

江澄喉结动了动。</p>

她抬手,指尖按在自己额间归墟之钥上,用力一压。</p>

金光暴涨。</p>

她强行催动玄心洞识,窥探未来。</p>

画面碎了进来——</p>

金光瑶站在天机鼎中央,脚下堆叠着百家修士的尸骨,鲜血顺着鼎纹流入地脉,整座海底祭坛像活了过来。鼎心处,一道裂缝缓缓张开,那是归墟之门。</p>

江澄独自踏入祭坛,怒海剑已断,披发浴血,一步步走向鼎心。他身后没有同伴,没有援军,只有无数道杀意锁着他。</p>

蓝湛从虚空中踏出,白衣胜雪,避尘剑出鞘。</p>

一剑穿心。</p>

江澄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p>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p>

蓝湛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只有一句:“你本可不必死。”</p>

幻象戛然而止。</p>

曦音猛地呕出一口血,跪倒在地,手指还死死指着江澄,像是要把那画面刻进他心里。</p>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她嘶声质问,声音已经劈了,“让所有人的剑都刺向你一个人?!让所有人踩着你的尸骨往前走?!”</p>

江澄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发抖的手。</p>

他没说话。</p>

他只是蹲下身,伸手把她扶起,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p>

“我不怕死。”他说,“我只怕你再经历一遍。”</p>

“可我宁愿死一万次!”她突然抓住他衣领,力气大得不像个伤者,“也不愿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等着被所有人砸碎!”</p>

他抬手,想推开她。</p>

她不松。</p>

两人僵持在甲板上,风雪重新卷起,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怒海剑插在地缝里,剑身嗡鸣,像是在哭。</p>

墨无咎走来,阴铁臂一挥,傀丝织成屏障,隔开风雪。</p>

“别争了。”他说,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石头,“倒悬祭阵已活,三日内归墟必开。金光瑶要引百家精血,重铸天机鼎,开启归墟之门。到那时,天地逆流,命格重写,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棋子。”</p>

曦音喘着气,抬头:“有解法吗?”</p>

墨无咎鬼瞳直视她:“有。但只有一个。”</p>

“什么?”</p>

“双生灵引。”</p>

空气骤然凝固。</p>

“不是谁替谁死。”墨无咎一字一句,“是两人一起死,又一起活。命格相连,灵脉相融,共赴归墟,共承反噬。缺一不可。”</p>

江澄猛地抬头:“你说什么?”</p>

“我说,你救不了她。”墨无咎盯着他,“你也杀不了自己。唯有两人同步入阵,以‘共死同生’之契逆转天机。她若死,你必亡;你若亡,她必随。这是唯一的路。”</p>

江澄看向曦音。</p>

她也看着他。</p>

两人之间,风雪都静了。</p>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残荷池畔,她刚醒,眼泪滑落,说:“这次……换我带你回家。”</p>

原来她早知道了。</p>

“所以你一直想拦我?”他声音哑了。</p>

“对。”她点头,“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一个人扛。我要你活着,江澄。我要你活着,站在我身边,看东海的日出。”</p>

他闭眼,额头抵上她额头。</p>

冷的,都是冷的。</p>

可那一刻,他觉得心口那个洞,好像被什么填了一下。</p>

不够满,但不空了。</p>

远处,裂谷深处,海面忽然沸腾。</p>

万千亡魂虚影自深渊浮出,皆为过往献祭者,面容模糊,口中无声呐喊。他们的手伸向鬼舟,像是求救,又像是诅咒。归墟之钥在曦音额间剧烈震颤,金光大盛,烙印自额间蔓延至颈侧,像藤蔓生长。</p>

她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走到江澄面前。</p>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她先开口了。</p>

“你说过要带我看日出。”她说。</p>

他点头。</p>

“但这一次,”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染血的手,掌心贴上他冰冷的皮肤,“换我牵你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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