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在胸腔里翻涌片刻,便被木桐强行压了下去。他抬眼看向宫远徵,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冷意,却没再一味隐忍。</p>
宫远徵夹过来的那块肉,油光锃亮地躺在素白的瓷碗里,格外扎眼。木桐瞥了一眼,没动筷子,只淡淡开口:“公子费心了,我素来不爱吃荤。”</p>
“不爱吃?”宫远徵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食案,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分明是饿得太狠,忘了肉味。你看你这副单薄样子,风一吹就倒,日后我若真给你下点什么药,你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p>
这话听着刻薄,却又莫名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木桐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眸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语气不卑不亢:“公子的药,自然是厉害的。只是我这身子,纵是单薄,也未必扛不住。”</p>
“哦?”宫远徵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紫衣的衣摆滑过案角,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你倒是有几分骨气。”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木桐碗里,“既然不爱吃肉,便多吃些菜。好歹养得壮实些,日后陪我玩这场游戏,才有意思。”</p>
木桐看着碗里的青菜,指尖微微发颤。他沉默片刻,终是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青菜放进嘴里。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嚼了两下,忽然抬眼道:“公子与其费心琢磨怎么给我下药,不如想想,哪天我当真配出了厉害的药,你要如何招架。”</p>
宫远徵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却又带着几分冷冽的肆意:“我等着。”他说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眼底的玩味浓得化不开,“你最好快点,我这人,最没耐心等太久。”</p>
木桐嘴上说着不爱吃荤,筷子却诚实地朝着那块肉伸了过去。</p>
十七八岁的年纪,从前在木府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哪有不爱吃肉的道理?往日里,她最爱窝在窗边,一边听着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一边啃着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虽身陷囹圄,骨子里的馋虫却半点没消。她低着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大口大口地嚼着肉,生怕被对面的人瞧出端倪。</p>
微风穿堂而过,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几缕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唇边。她浑然不觉,依旧埋着头跟碗里的肉较劲,偶尔发丝蹭过嘴角,便下意识地嘟起嘴,轻轻蹭开,那模样竟带了几分稚气的憨态。</p>
宫远徵执酒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侧脸。素黄的衣衫衬得她肤色如雪,垂着的眼睫纤长浓密,连嘟嘴蹭头发的小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转瞬便被惯常的冷冽取代。</p>
喉间溢出一声嗤笑,他呷了口酒,声音凉丝丝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瞧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大家小姐的样子?”</p>
饭罢,木桐放下筷子,指尖悄然掠过袖中藏着的解药,趁人不备便送入口中。她垂眸,规规矩矩地朝宫远徵俯身行了一礼:“公子,若无他事,我便先退下了。”</p>
宫远徵漫不经心地晃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他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p>
木桐得了准话,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将门扉紧闭。这一日,她再未踏出房门半步,案台上铺满了细碎的铁片、打磨得极为精巧的银针,还有几枚淬了药的细针。她指尖翻飞,将铁片弯折成小巧的蝶形,又将银针藏于其中,眉宇间满是专注,连窗外的天色暗了都未曾察觉。</p>
数日后的深夜,月色被浓云遮蔽,徵宫内一片静谧。</p>
一道黑色的身影倏然自屋顶掠过,身形轻盈,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守夜的侍卫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顿时高声惊呼:“有刺客!”</p>
喧嚣声很快惊动了宫远徵。他披了件紫衣外袍,墨发未束,几缕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冷冽。他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他阔步走入庭院,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顶,正欲开口,便见那道黑影骤然回身。</p>
寒光一闪。</p>
一枚蝶形暗器破空而来,银芒凛冽。宫远徵眸光一凝,侧身避过,却不料那蝶翼陡然张开,竟从中射出另一枚细针,直指他的咽喉!</p>
“啧。”宫远徵低啧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旋即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枚细针。</p>
而屋顶上的木桐,已是气息不稳。她虽有不错的轻功底子,可这些日子身子亏空得厉害,体力早已透支。脚下一个踉跄,便直直从屋顶摔了下来。宫远徵身形微动,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p>
木桐挣扎着,却挣不脱他的桎梏。</p>
宫远徵垂眸看她,月光破开云层,落在他俊美却冷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指尖摩挲着那枚细针,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玩味的凉薄:“玩够了吗?我的小药人。”</p>
宫远徵扣着木桐手腕的力道丝毫不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吩咐下人:“丢去柴房,关三天,不准送水送饭。”</p>
柴房阴冷潮湿,蛛网结了满墙,木桐被粗鲁地掼在地上,背脊磕到冰冷的石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还没等她缓过神,便有人强行撬开她的牙关,灌下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苦涩的药性瞬间在喉间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她呛咳着蜷缩在角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p>
这三天里,宫远徵一次都没来过。他坐在徵宫的暖阁里,指尖把玩着那枚蝶形暗器,心里笃定得很——木桐的医术那般好,就算被灌了药,就算没吃没喝,也定然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熬过去。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又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总会有法子自救。</p>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才慢悠悠地踱去柴房。推开那扇朽坏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他漫不经心地唤了一声:“木桐。”</p>
无人应答。</p>
宫远徵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去。昏沉的天光里,只见木桐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身子软得像一摊泥。他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探她的脉搏,指尖下的触感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p>
那一瞬间,宫远徵竟莫名慌了神。向来冷冽的眉眼难得有了一丝裂痕,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暖阁走去。指尖翻飞间,银针如雨般落在木桐周身大穴,又取来珍贵的疗伤药喂她服下。他守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竟隐隐漫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p>
不知过了多久,木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间,她看到宫远徵的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瞬间溃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p>
“我梦到我爹娘了……”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梦到他们站在木府门口,笑着叫我回去……我以为这次,终于能和他们团聚了……”</p>
她抬眼看向宫远徵,泪眼朦胧,眼底满是茫然与控诉:“你为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把我弄死,又一次又一次把我救回来?你到底想怎么样?”</p>
宫远徵看着她哭红的眼,那点愧疚在心头晃了晃,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别开眼,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毒舌,只是声音里,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刻薄:“哭什么?”他顿了顿,别扭地移开视线,“不过是一碗药,就把你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p>
木桐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攥紧了拳头,一下下用力捶在宫远徵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满心的委屈与愤懑,一下重过一下,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苦都倾泻出来。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早就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p>
“我家……没了。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拳头还在一下下抵着他的胸膛,“我去投奔舅舅,可他们嫌我是累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碍眼的狗。我在他家住了半月,顿顿都是清汤寡水,连块肉星子都见不着。”</p>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满是委屈:“我从前最爱吃肉,酱肘子、红烧肉,啃起来满嘴流油,那才叫舒坦。可现在呢?为了在你这徵宫活下去,我得说我不爱吃荤,得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p>
风从窗棂钻进来,拂过她苍白的脸。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本就不是什么冷静的性子,从前在木府,身边总围着一堆人,吵吵闹闹的才热闹。可现在呢?我只能一个人待着,连说话都要掂量再三,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这副冷清模样。”</p>
她顿了顿,肩膀微微耸动着,语气里满是绝望:“我以前受了委屈,转身就能扑到爹娘怀里哭,有他们哄着,什么烦心事都能忘。可现在……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哭了又能怎样?没人听,没人哄,只会被人当成笑话。”</p>
宫远徵垂眸看着她,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周身的冷冽仿佛被这哭声浸得软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