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散尽的第三日,魔域的天幕依旧悬着一片死寂的银白,像是被那场献祭燃尽了所有的色彩。</p>
魔神皇殿的九十九层玉阶上,落满了星辰碎屑,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咀嚼着一场早已尘埃落定的诀别。枫秀站在殿门处,一身玄金龙纹皇袍被罡风猎猎吹起,金眸里翻涌的,不是成神后的漠然威严,而是近乎癫狂的戾色。他周身的神威压得虚空都在扭曲,那些前来朝拜的魔神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跪伏在地,头颅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刚登临神位的君主。</p>
可枫秀的目光,却越过重重朝拜的身影,死死钉在那片早已化作废墟的祭坛之上。</p>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一个总是穿着素白长袍,桃花眼弯着,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喊他“陛下”的人。一个说着“臣的命,星魔一族的命,都是您的”,却背着他,布下了那场焚尽全族的献祭的人。</p>
瓦沙克。</p>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在枫秀的神魂深处,每念一次,都疼得他几乎要捏碎自己的神格。</p>
三日前,当那道星桥携着万千星辉涌入他体内时,当瓦沙克的身影化作光斑消散在风里时,他以为自己会狂喜。会为了这梦寐以求的神位,为了这凌驾于三界六道的力量而狂喜。可他没有。他只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温度。</p>
他成了神。如瓦沙克所愿,成了那个不死不灭,俯瞰众生的神明。</p>
可他失去了瓦沙克。失去了那个在他初登皇座,被众魔神质疑时,第一个站出来执剑护他的星魔神;失去了那个在他被困星陨渊百年,日日与他对饮,听他诉说野心与不甘的知己;失去了那个在暗夜里,会卸下所有防备,枕着他的膝头,轻声说“枫秀,别怕”的人。</p>
这些,都被瓦沙克亲手毁了。</p>
用整个星魔一族的血,用他自己的命,毁得一干二净。</p>
“陛下。”一名近侍魔神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祭坛废墟已清理完毕,您吩咐的……”</p>
“滚。”</p>
枫秀的声音淬着冰,带着神格威压,震得那名近侍魔神口吐鲜血,直直倒飞出去,撞在玉阶上,没了声息。</p>
周围的魔神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呼吸都忘了。</p>
枫秀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一步步朝着那片废墟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那些消散的星辉之上。废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星芒,那是瓦沙克的气息,是星魔一族血脉的味道。</p>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焦黑的石板,那里,曾经刻着星魔一族的族徽,如今却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p>
“瓦沙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金眸里的戾色几乎要溢出来,“你好得很。”</p>
好得很啊。</p>
用一场盛大的献祭,将他推上神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君殉道的英雄。用千万子民的性命,换他一世独尊,换他永生永世,都活在这场名为“成全”的囚笼里。</p>
他记得三百年前,星陨渊的那场雨。瓦沙克撑着一把星纹伞,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陛下,等您成了神,臣就陪您去看三界最美的星河。”</p>
他记得百年前,皇殿的那场夜宴。瓦沙克喝醉了,红着眼眶,抓着他的衣袖,一遍遍说:“臣不要什么封赏,臣只要陛下安好。”</p>
他记得数月前,雷劫将至的前夜。瓦沙克坐在他身边,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声音温柔得像水:“陛下,很快,很快您就会成为真正的神明了。”</p>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布好了局。布好了一场,以整个星魔一族为棋,以自己为弃子的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