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怀仁并不动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吴小佛爷,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腕上那道最深的疤,左起第三道分叉的下方,皮下三毫米,埋着一粒‘定位石’。那是当年‘饵’计划中,最后一批植入体内的信号源之一,材质特殊,能与某些特定频率的能量场共振。没有它,你们就算到了墨脱,找到了幻日莲,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那金宫,藏在‘世界倒影’里,寻常手段,连门都摸不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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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如遭雷击,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腕。那道疤……那道为了标记某个关键汪家据点位置而刻下的、几乎深可见骨的疤痕!他以为那只是痛苦的印记,从未想过,皮肉之下,竟然还埋着这种东西!汪家人……竟然早就留下了这样的后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夹杂着被愚弄、被掌控的愤怒和后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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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的目光,倏地钉在吴邪捂住的手腕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深沉,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风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注视而降低了温度。他极缓、极缓地转过头,看向汪怀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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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怀仁即使早有准备,在对上这双眼睛时,脊背也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瞬。但他强自镇定,晃了晃手中的金属盒:“如何?吴小佛爷的健康,换一个‘向导’名额。很公平的交易。没有我,你们进不去;没有‘中和剂’,你……”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撑不到从金宫里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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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却掐在了最要命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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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狗屁!”胖子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要上前,“胖爷我先把你‘中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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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吴邪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汪家人既然敢来,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看向张起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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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吴邪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也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没有选择。无论是为了吴邪的身体,还是为了那可能隐藏在倒悬金宫里的、与青铜门相关的秘密,他们都必须去。而汪怀仁,这个带着“钥匙”和“解药”的残党首领,成了眼下不得不合作的“同伴”,哪怕是与虎谋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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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留下,”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人,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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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怀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张起灵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极为不满,但他忍住了。他将金属盒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这只是样品。完整的‘中和剂’和清除设备,会在我们抵达墨脱后交付。至于‘定位石’的激活和使用方法……”他看了一眼吴邪的手腕,“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动身时间,三天后。我想,张族长和吴小佛爷,应该不需要更多时间‘叙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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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微微欠身,不再看屋内三人各异的神色,转身撑开黑伞,步入了门外渐渐又密起来的雨帘中,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的雾气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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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瓦片和地面,声声入耳,冰冷刺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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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喘着粗气,瞪着桌上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像瞪着一条毒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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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慢慢松开捂住手腕的手,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痕,此刻觉得它像一条活物,在皮肉下隐隐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十年饮冰,血火煎熬,到头来,自己身上竟然还留着敌人埋下的“钥匙”……何其讽刺,又何其……无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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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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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起灵。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吴邪身边,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坚定地,摩挲过那道疤痕凸起的边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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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动作不像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底下埋着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诡谲,他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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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风雨的平静。这平静奇异地感染了吴邪,将他从那股冰寒的愤怒和后怕中稍稍拉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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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吴邪声音有些哑,“那地方,你真记得?危险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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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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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点,但危险……未知。可能比青铜门内,更加莫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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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刚消停几天!这汪家的阴魂真是不散!天真,你那手……真有什么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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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苦笑:“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而且,我确实……”他顿了顿,没把后遗症的具体症状说出来,“宁可信其有。这趟墨脱,是非去不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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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当然去!”胖子一拍大腿,“管他什么倒悬还是正悬,什么金宫银宫,胖爷我还没怕过!就当……就当去高原减肥了!顺便看看那什么幻日莲,能不能摘两朵回来泡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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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吴邪知道,胖子是故意这么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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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放开了吴邪的手腕,拿起桌上那个银色金属盒,打开,取出那支淡蓝色的玻璃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他重新盖好盒子,看向吴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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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不全是真的。”张起灵道,声音依旧平稳,“但你的身体,要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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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他点点头:“我明白。那我们……准备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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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张起灵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里是连绵的雨幕,和雨幕之后,巍峨耸立的雪山。“墨脱,很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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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青铜门外的长白山,或许更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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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要面对极寒、未知的秘境、诡谲的机关,还要时刻提防身边那个包藏祸心的“同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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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路,既然出现了,就只能走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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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也望向南方,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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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大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