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至奉天的列车轰鸣着穿过晨雾，路垚枕在乔楚生膝头翻看教案。车窗外掠过成片的向日葵花田，金灿灿的颜色映得他侧脸愈发温润如玉。乔楚生解开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掏出怀表看了眼：“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山海关了。”说着将剥好的葡萄喂到爱人唇边，紫红果汁沾染了嘴角也顾不得擦，只专注地用拇指抹去。
月台上早有艺专派来的马车等候，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二人十指相扣也不诧异，反而热情地介绍起当地风俗。穿过青砖灰瓦的校门时，几只白鸽扑棱棱从钟楼飞起，惊落了槐树上积攒整夜的露水。校长带着几位教授迎出来，目光扫过乔楚生腰间锃亮的怀枪时微微一滞，却在触及路垚腕间羊脂玉镯时舒展了眉头——那是出发前乔夫人特意塞进行的传家宝。
宿舍安排在教职工院落最深处的小楼，推开雕花木窗便是满庭修竹。乔楚生嫌校方给配的檀木床太硬，连夜差人从城里运来铺着织锦被褥的拔步床。清晨天未亮透，路垚就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惊醒，转头正撞进男人滚烫的胸膛。迷蒙间听见低沉笑声：“今日有写生课，我陪你去十渡溪畔。”
美术教室里飘着松节油的气味，学生们屏息凝神看着路垚示范人体结构。乔楚生倚着门框抱臂而立，军靴尖偶尔轻点地面打出节拍。当有个学生颤抖着递上自己的素描本时，他忽然直起身接过，粗粝指腹抚过画纸上稚嫩笔触：“骨骼走向再利落些。”话音未落已握住那孩子的手腕调整角度，惊得满室抽气声此起彼伏。
黄昏时分两人信步走到琉璃厂，古玩店里的老朝奉认出路垚笔下的瘦金体题字，连连作揖要赠镇店之宝。乔楚生却指着展柜里一方端砚挑眉：“就要这个。”转身掏出银元时故意露出腰间佩枪的鎏金纹饰，吓得掌柜连称不敢收钱。路垚捏着砚台边缘轻笑：“你这是强买强卖。”话虽如此却小心拭去上面尘灰，指尖沾了墨色蹭在他鼻尖。
月考当日下起鹅毛大雪，路垚裹着狐裘坐在考场监考。透过氤氲着炭火气的玻璃窗，看见乔楚生策马踏碎满地银霜而来，马鞍两侧挂着装满热腾腾羊肉汤的保温壶。交卷铃响时学生们涌出教室，正碰上男人举着油纸伞站在廊下，肩头落满细雪也浑不在意，只将滚烫的汤盅塞进爱人冻红的手心。
平安夜校方举办舞会，留声机放着《夜来香》。路垚被女学生邀舞时瞥见角落阴影里的挺拔身影，刚要推辞却被乔楚生截住话头：“我与路先生跳这支华尔兹。”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平日肃穆的军官搂着画家腰肢滑入舞池，军靴踏着节拍碾碎了满地星光。旋转至梧桐树下时，男人忽然托起他的后腰轻声道：“你看枝头积雪像不像那年城隍庙屋檐下的雾凇？”
寒假前夕收到承德避暑山庄写生邀请，火车驶入塞北旷野时天地间只剩苍茫白色。乔楚生把路垚裹进自己大衣里，呼出的白气在睫毛结出冰晶。到达行宫那夜恰逢上元节，千盏孔明灯照亮琉璃瓦顶。他们在湖面凿开冰窟垂钓，等待鱼漂颤动的间隙，男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个锦盒：“前日向满族匠人学的琢玉手艺。”展开是枚双鹤衔穗佩，玉料取自热河泉边的青白玉髓。
返程列车途经居庸关长城，路垚支起画架描绘暮色中的烽火台。乔楚生卸下佩枪放在脚边，拾起炭笔在素描边缘添了几缕狼烟。有游客举着相机欲拍照，被他冷眼一瞪吓得退避三舍。收笔时发现画纸右下角多了行小楷题跋——“与卿共赴万里路”，墨迹尚湿混着北风卷起的沙砾。
新学期开始不久，乔楚生接到调任命令。离京前夜两人登上景山万春亭，紫禁城连绵的金色琉璃瓦在脚下铺展成海。路垚将新完成的《万里江山图》卷轴缓缓展开，画中骏马扬蹄处恰是山海关隘口。男人摸着卷轴边缘密密匝匝的针脚沉默良久，突然扯开领带系在画轴末端：“待我打完这场仗回来，定要把它挂在金陵总统府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