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马场边的老梅树已绽开几点嫣红。路垚斜倚在草料堆上,看乔楚生给白马刷鬃毛,那畜牲倒比他还会享福,温顺地低着头任人打理。忽然一阵寒风吹过,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乔楚生立即解下自己的貂绒大氅将人严严实实地罩住。
“今日该去城南看新到的西洋钟表。”路垚从毛茸茸的边缘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坠了星子,“听说有只会报时的铜雀呢。”话音未落就被揽进带着松木清香的怀抱,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先看样东西再说。”
雕花食盒揭开时腾起袅袅白雾,竟是用冰糖熬制的梅花形状。路垚拈起一块咬下半边,甜腻在舌尖化开之际,瞥见盒底压着张泛黄纸页——分明是昨日案卷里缺失的那页账册。墨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却隐约可见“壬戌年腊月,赠绸缎百匹予市政厅”字样。
“这是从纺织厂废墟里找到的。”乔楚生用银箸戳破水煮蛋外壳,金黄蛋液缓缓流出裹住嫩白的鱼肉丸子,“有人想烧掉证据,倒是忘了库房墙根有夹层。”他指尖划过账本某处印记,那里赫然印着某位要员的私章。
午后的天空又飘起细雪,两人乘着乌篷船穿梭在河道迷阵般的水巷。船娘摇橹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路垚趴在舱口数掠过水面的寒鸦,忽觉脖颈处落下片凉意——转头正撞见乔楚生捏着朵蜡梅插在他衣襟前。花瓣上未化的霜花映着日光,倒比钻石更剔透几分。
行至石桥转角处,岸边茶棚里飘来焦糖炒栗子的香气。乔楚生刚要吩咐靠岸,却见路垚已然利落地跃上石板路:“等着!”再回头时捧着油纸包回来,纸包里除了热气腾腾的零嘴,还混着两串琉璃糖葫芦。红果上的糖壳映着雪光,像缀满了细小的灯笼。
暮色四合时分回到公馆,廊下的青铜风铃叮咚作响。路垚蹲在火盆边烤手,见乔楚生对着满桌公文皱眉的模样,摸出怀中那枚蓝宝石领针轻轻别在他胸前:“办案归办案,总不能熬坏了我的探长先生。”暖黄灯光下,宝石幽光与眼底柔情一同晃动。
深夜巡警送来紧急电报时,两人正围坐在棋盘旁。羊脂玉棋子落下清脆声响,路垚扫过电文内容忽然轻笑:“明日要去码头查走私药材?”指尖掠过黑子形成包围之势,“正好顺路尝尝东洋舶来的抹茶冰淇淋。”乔楚生执起白子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落定在天元位:“都依你。”
次日清晨港口雾气弥漫,海鸥掠过漆成朱红色的桅杆。路垚戴着狐毛耳罩走在栈桥上,看工人搬运贴着日文标签的木箱。忽然一阵咸腥海风吹散他手中的单据,纷扬落在潮湿的甲板上。弯腰去捡时,余光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闪入货舱阴影——正是昨日在茶棚偶遇的绸缎庄朝奉。
“跟上。”乔楚生压低声音靠近,两人借着集装箱的掩护悄然追踪。狭窄通道里堆满丝绸卷轴,空气中浮动着奇异香气。当朝奉从暗格取出小巧瓷瓶的瞬间,路垚突然咳嗽出声暴露位置。混乱中乔楚生挥拳截断对方去路,却见那人狞笑着砸碎瓷瓶:“不过是迷香罢了……”
话音未落便被路垚精准掷出的栗子击中穴位瘫软在地。年轻的法医蹲下身查验破碎瓷片,指尖蘸取残留粉末轻嗅:“掺了曼陀罗汁液,难怪那些失踪的织工会莫名昏睡。”他转头看向正在给犯人戴镣铐的男人,笑意漫过眼尾细纹:“这次多亏某人反应快。”
归途马车碾过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路垚裹着双层狐裘仍觉寒冷,索性整个人缩进乔楚生怀里取暖。窗外掠过提着灯笼走街串巷的货郎,车内炭盆噼啪爆响间,他听见头顶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明日休沐可好?”乔楚生忽然开口打破寂静,掌心抚过怀中人微颤的脊背,“带你去西山温泉别院。”路垚困倦地点头,意识模糊前似乎听见极低的喃喃:“……该准备定情信物了。”
子夜时分风雪渐骤,卧房内的西洋钟敲响十二下。乔楚生披衣坐在床头凝视酣睡的恋人,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眉间投下温柔剪影。妆奁底层躺着雕琢精美的羊脂玉佩,那是用缴获的赃款暗中赎回的父亲遗物——本该在去年生辰时就送出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