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时,天地已换了银装。昨夜积攒的积雪压弯了竹枝,偶尔有冰棱坠地的脆响惊破寂静。路垚缩在狐毛毯里不肯起身,直到乔楚生端着描金托盘踏雪而来,青瓷碗中浮着几粒圆润的汤圆:“今日小寒,该吃糯米食补元气。”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眉眼间的困意,却让窗外射入的朝阳在对方发梢镀了层金边。
梳洗更衣间忽闻檐角铜铃轻颤,原是管家领着仆从清扫游廊。乔楚生执意要给路垚系上鸦青色的锦缎披风,手指掠过领口时故意挠了挠他后颈:“这般打扮倒像画本里的贵公子。”镜中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如松柏挺拔,一个似垂柳扶风,倒比门外的雪景更添几分鲜活颜色。
前厅地龙烧得正旺,博古架上新添了几尊白玉雕件。路垚凑近端详时发现竟是整套的十二生肖,唯独缺了兔首。乔楚生从袖中摸出枚温润玉玦:“昨儿让匠人连夜赶制的。”那玉兔双眼以红宝石镶嵌,憨态可掬地蹲踞在檀木底座上。路垚指尖抚过兔耳轻笑:“倒比我还会讨巧。”话音未落便被揽着腰按坐在暖榻之上。
忽有小厮来报说西园梅林可供赏玩。二人踏雪而行,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路垚见那老梅虬枝上缀满胭脂色花苞,不禁伸手接住飘落的残瓣。乔楚生忽然解下自己玄色大氅铺在地上:“莫脏了鞋袜。”说着打横抱起人往深处走去。穿过疏影横斜处,竟见石桌已备好热酒与蜜饯果脯,琥珀色液体在锡壶里晃荡着诱人光泽。
酒至微醺时起了雅兴,乔楚生挥毫泼墨画就一幅寒梅图。路垚倚着假山观其运笔如飞,墨色随腕力时浓时淡,朵朵梅花似要破纸而出。待到最后一笔收势,却见画角多了只蜷缩酣睡的胖猫——正是昨日在书房打盹的那尾橘狸。路垚忍俊不禁:“你倒会偷藏私货。”说罢提笔在旁边题写“双绝”二字,墨迹淋漓恰似枝头绽放的新梅。
日头西斜时分天色骤变,铅云低垂欲来新雪。众人忙收拾器物返程,行至九曲桥畔忽闻孩童嬉闹之声。原是几个家丁子弟正在堆砌雪人,见主人路过齐声问安。路垚童心大起加入战团,捏了个圆滚滚的脑袋安在竹帚柄上作躯干。乔楚生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顺手摘下腰间玉佩给雪人做了双眸,霎时那呆笨玩偶竟似活了过来般灵动可爱。
暮色四合时突降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没了回廊朱漆栏杆。路垚趴在枕上翻看话本子,忽觉床帐外漏进丝丝寒意。转头正撞见乔楚生捧着铜脚炉进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快捂捂手。”温热金属器皿传递来的热度驱散了周身寒凉,书页间滑落的笺纸上不知何时多了句歪诗——“愿为雪中炭,常暖君心怀”。
夜阑人静时突发奇想要做糖画儿。厨房灶火重燃,铁勺里熬化的蔗糖泛起焦香。乔楚生执勺手腕稳如磐石,转眼绘出并蒂莲开的模样。路垚抢过勺子乱涂一气,倒把鸳鸯画成了胖头鱼形状。两人相视大笑间,窗外积雪又厚了三分。最后将成品悬于檐下,月光透过晶莹糖壳映出斑斓光影,恍若梦境中的琉璃世界。
子夜更声敲过三响,路垚裹着锦被半倚床头读《陶庵梦忆》。忽听房门轻叩,乔楚生端着漆盘踏入室内:“尝尝新制的桂花藕粉圆子羹。”白瓷碗中浮动着半透明的云絮状物事,点缀着金桂碎瓣宛如星河落入凡尘。汤匙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惊醒了伏在脚边的瞌睡猫儿。
五更天传来簌簌响动惊醒浅眠之人。推开雕花木窗望去,原来又是一夜积素装点乾坤。乔楚生已自发带了人清扫路径,见路垚揉着眼出来连忙呵斥:“穿好履靴!”自己却先蹲下身为其系紧革带。晨光熹微中两道身影投射在雪地上长长的痕迹,恰似纠缠生长的连理枝桠。
早饭过后收到远方故友书信并附赠奇石一方。那太湖石瘦皱透漏俱全,置于案头竟与昨日所绘寒梅图颇为相配。路垚抚石沉吟间忽觉背后环上温暖胸膛:“若是刻上你我名号如何?”乔楚生说着取来刻刀就要下手。路垚急忙拦住:“这般暴殄天物的事怎做得!”最终只在石底朱砂拓印双双指痕作记。
午后倦意袭上来时总爱窝在软烟罗帐内小憩片刻。朦胧间听见外间窸窣声响,勉强睁眼瞥见乔楚生正屏息凝神修剪盆景。剪刀起落间碎叶纷飞如雨,落地却无声无息。路垚装作未醒偷偷观察许久,待对方转身才佯装初醒伸个懒腰:“劳烦先生久候了。”换来的却是带着松香气息的拥抱。
黄昏时分庭院灯笼渐次亮起,映着漫天晚霞别有风味。路垚突发奇想要放河灯玩乐,命人取来彩纸糊成的莲花盏注入橄榄油点燃芯火。乔楚生陪他站在拱桥上看灯火顺流而下,波光粼粼中倒映着交叠的剪影愈发清晰。当最后一盏飘远化作天际繁星时,掌心温度蓦然升高——彼此的手早已十指相扣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