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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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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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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舌弹开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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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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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低着头走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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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血丝,脸上是纵横交错、尚未干涸的泪痕,鼻尖通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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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像被暴风雨蹂躏过的树,疲惫不堪,摇摇欲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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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没料到我就坐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巨大的错愕和狼狈,随即迅速低下头,试图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痕迹,动作仓促又带着一种被撞破的难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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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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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声的理解和包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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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弃了掩饰,只是极其沙哑地、几乎不成声地吐出两个字:“……走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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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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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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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依旧很慢,肩膀微微垮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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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分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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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布达佩斯飞回北京的航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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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依然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不过从登机开始,就侧着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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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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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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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挫败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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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取行李,坐上回训练基地的大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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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深秋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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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紧闭,空调开得十足,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冷风,不断从某个缝隙钻进来,缠绕着我的脖颈和手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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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了缩脖子,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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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因为疲惫和低落,对温度格外敏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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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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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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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车窗,努力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入睡,身体却总是不自觉地调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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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怎么这么冷啊……哪来的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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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旁边的王曼昱听到了,侧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不断拉扯衣领的动作,小声问:“很冷吗?要不要我外套给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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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地应着:“不用……就是感觉……有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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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往窗边缩了缩,蜷成一团,意识在困倦和寒意中沉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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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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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被大巴轻微的颠簸晃醒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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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深沉的墨蓝,快要天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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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盖着鳗鱼那件厚实的羽绒服,暖烘烘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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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之前那恼人的冷风,消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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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暖融融的,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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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坐直身体,感觉舒服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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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直身体,想把羽绒服还给鳗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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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我肩膀上,似乎也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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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鳗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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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接过羽绒服,打了个哈欠,眼神却瞟向前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促狭的弧度,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气音说:“你刚睡着一会儿,前面那位就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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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前排努努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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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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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依旧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p>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轮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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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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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右手臂,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抬起,越过肩膀,正死死地按在头顶上方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栅格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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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用力地蜷着,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将那原本对着我这排座位送风的栅格,硬生生实实地堵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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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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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座椅靠背挡住了他大部分身影,只有那条用力向上伸展、死死按住风口的手臂,清晰地暴露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带着一种笨拙坚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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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暖气均匀地流淌着,再没有一丝冷风侵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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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口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低落,冲得我鼻腔发酸,眼眶瞬间湿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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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我无意识抱怨寒冷,蜷缩着寻找温暖的时候,那个同样深陷泥沼的人,早已在黑暗中,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和固执的方式,无声地为我关掉了那恼人的寒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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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盖在腿上的外套褶皱,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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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背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压在了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