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有个小习惯，总喜欢扣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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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时候，思考的时候，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时，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大拇指的指腹反复地摩挲着食指的侧面关节，有时甚至会留下浅浅的红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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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喜欢咬下嘴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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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压力巨大、或者比赛陷入胶着时，那饱满的下唇会被他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留下清晰的齿印，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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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训练完收拾东西，他总会反复检查球包——拉链拉好了吗？备用胶皮带了吗？水壶放了吗？毛巾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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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东西明明就在眼前，他也要伸手再确认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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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近乎强迫的谨慎，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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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动作，像细小的裂痕，无声地泄露着他坚硬外壳下的敏感与不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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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心口总是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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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就离开家，离开妈妈温暖的怀抱，独自一人在这竞争残酷的国家队里打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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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是应该的；输了，要承受铺天盖地的质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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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和情绪都压在心里，用沉默和加倍的努力去对抗一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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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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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次家里寄东西来，我总会让他们多带一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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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妈给你寄了点酱菜，还有你外婆晒的笋干，记得分点给小胖啊，那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妈妈在电话里叮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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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这次来，给你带了点新茶，也给小胖带了一盒，你们训练累，喝点茶提神。”爸爸来看比赛时，把包装好的茶叶塞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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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训练馆里，休息间隙，我会很自然地把一个印着家乡特产logo的袋子，或者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盒，放到樊振东的球包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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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我妈寄的酱菜，说给你尝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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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带的茶叶，说是新茶，味道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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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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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每次看到，都会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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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姨叔叔。”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耳根微微泛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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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小心翼翼地拿起袋子或盒子，仔细看看，然后放进自己的球包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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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寒风凛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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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的冬训要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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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巴发动前我看到樊振东蹲在自己的大行李箱前，眉头紧锁，反复地拉着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检查了好几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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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拉链坏了？”我走过去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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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罕见的窘迫：“没……就是感觉……好像没拉紧。”他指了指拉链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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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帮他检查了一下，拉链明明锁得好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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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紧的啊，没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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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应了一声，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又去拽了拽拉链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残留的不确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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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一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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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妈妈寄来的酱菜还没给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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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深褐色的酱菜，“我妈新寄来的，说让你路上带着，万一酒店饭菜不合胃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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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玻璃罐，看着熟悉的酱菜，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替我谢谢阿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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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捧着那罐酱菜，没有再去看行李箱的拉链，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动作格外郑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