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月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虚无的掌心。她不敢回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能咬着唇说:“你认错人了。”</p>
年轻人却不肯罢休,大步上前想要抓住她,谭月夜慌乱地闪躲着,穿过他的身体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活人气。“我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知道你们是我的家人。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找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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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地址后,谭月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义庄。她把自己关在最偏的那间空房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秋生就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压抑的呜咽,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桂花糕——是上次谭月夜说过想吃的,可现在,他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着冰冷的门板,陪着屋里的孤魂一起难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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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谭月夜红着眼睛把在坟场的遭遇告诉了九叔。九叔听完后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既已找到家人,总是要见一面的。我带你过去,有我在,不会出岔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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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月夜躲在九叔撑开的黑布伞里——那伞浸过符水,能遮住她的阴气,让活人看不见她的真身。到了马家屯的小院,她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哥哥的叹息,心都要碎了。就在她缩在伞里瑟瑟发抖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她猛地抬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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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伯母,”是秋生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我想娶阿夜,我愿意和她结冥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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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下的谭月夜猛地僵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透过伞布的缝隙看向秋生,少年郎站在晨光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九叔皱起了眉,而她的心跳——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又重新开始了搏动。</p>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义庄的青瓦上。九叔踏着残阳归來,玄色道袍下摆还沾着几星坟头的湿泥——谭家的后事总算料理妥当,纸钱灰在晚风里打着旋,倒比活人哭丧的调子更显凄凉。</p>
他刚推开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道身影“噗通”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阶前枯草都颤了颤。秋生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与石板相击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少年人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声音却稳得不像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师傅,我认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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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顿住脚步,指尖捻着的桃木剑梢轻轻点了点地面。秋生仰头看他,月光恰好落在少年人眼底,亮得惊人:“我喜欢阿夜,从在谭府后院看见她蹲著喂锦鲤那刻起,就喜欢了。不是一时兴起,是想娶她的那种喜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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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刚要开口劝“师兄你疯了,谭姑娘都……”,就被九叔递来的眼神堵了回去。老道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秋生膝下渐渐洇开的石痕,终是没说话,只朝文才偏了偏头。文才赶忙转身关上门,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像给这桩心事上了道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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