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懑，才伸手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以那身着绸缎的刘婆子为首的一干人等，脸上早已写满了不耐烦。</p>
刘婆子斜睨了云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p>
云袖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她知道，此刻不能争辩，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p>
她家小姐在这府里本就步履维艰，若是再被这些看人下菜碟的刁奴到主子面前搬弄是非，只怕日子更难熬。她勉强挤出笑，低眉顺眼地侧身让开。</p>
随即，云袖转身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抄写完毕的《女戒》整理好，厚厚一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仿佛不只是纸张，更是压在她家小姐身上无形的枷锁。</p>
她默默走到已站起身的江揽月身后，主仆二人，在一群面露不屑的下人“簇拥”下，沉默地踏出了月隐院。</p>
从月隐院到周氏所居的“锦荣院”，这条路，江揽月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每一块地砖的纹路。脚下的青石板路，从月隐院附近的坑洼不平缝隙里长满湿滑青苔，逐渐变得平整宽阔，再到锦荣院门前，铺上了从远处运来的光滑如镜的大理石。</p>
月隐院中，只有那丛野蔷薇兀自顽强，此外便是些无人打理的杂草。越靠近锦荣院，花草便越是名贵精致。</p>
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罗汉松，姿态奇崛；含苞待放的各色牡丹、芍药，被细心养护在彩绘的陶盆里，娇嫩欲滴；抄手游廊的柱子上，缠绕着新吐翠丝的藤本月季，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得宠与富贵。</p>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月隐院的清冷潮湿，而是混合了名贵花香与熏香的甜腻气息。</p>
过往的数十年，她曾以许多种姿态踏上过这条路。</p>
幼时被乳母牵着，懵懂无知；</p>
母亲病重时，她哭着跑过，寻求那所谓的父亲请医问药，却被拦在门外；</p>
母亲去后，她被人拖着、架着，离开原本属于母亲的院落，扔进偏僻的月隐院……</p>
走到如今，她穿着半旧的素衣，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怀抱着自己被罚抄写的《女戒》，在一群下人的监视下，内心竟已毫无波澜。</p>
她叫江揽月，是这江府名义上的大小姐。而她的父亲江自明，是这座府邸现在的主人。</p>
可是……有多少人还记得，十五年前，这里悬挂的匾额，是“蒋府”。</p>